,辰时初刻。,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尤其是这种染坊开缸的大事——更何况,昨日织染行会贴出的告示还墨迹未干:“兹澄清,赵府公子染疾一事,与沈记染坊无涉。今沈记开缸祭神,行会当往观礼,以正视听。”,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把沈记架在火上烤。,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头。这些人都是临安染织行当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此刻一个个端着茶碗,脸上挂着或明或暗的讥诮。“沈家丫头真是疯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染匠摇头,“开缸大典,须得染出三种以上失传古法染色。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懂什么古法?听说她爹沈老三在世时,倒是攒了不少古书。”旁边有人接话,“可书是书,手艺是手艺,两码事。等着瞧吧,今日之后,沈记这块牌子,就算彻底砸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
棚子角落里,还坐着几位衣着体面的女眷——那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听闻沈家染坊的布能解赵公子的毒,起了好奇,也来瞧个新鲜。其中一位着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妇人,脸色苍白,眉眼间笼着化不开的愁绪,正是林府的小姐林婉儿。她母亲林夫人坐在一旁,轻轻握着她的手。
辰时三刻,染坊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素衣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身衣裳——不是平日那件半旧的靛青襦裙,而是一套素白的麻布染衣。那是染匠行当里祭神时穿的礼衣,宽袖束腰,腰间系一条靛蓝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院子里已经布置妥当。正中央摆着一张香案,上供染神“梅葛二仙”的牌位。香案前是那口最大的染缸,缸边整齐摆放着七八个陶罐,里头是各色碾磨好的染料粉末。
沈素衣走到香案前,取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
“染神在上,弟子沈素衣,今日开缸祭神,重启古法。愿神灵庇佑,色正布匀,技艺永传。”
青烟袅袅升起。
她将香插入香炉,转身面向众人。目光扫过棚下那些或讥诮或好奇的脸,最后落在王有德身上。
“王副会长,各位师傅。”她的声音清亮,在晨风中传得很远,“今日开缸,沈记将演示七种古法染色。其中三种,乃《天工开物》所载失传之法。余下四种,为家父生前钻研所得,尚未示人。”
“七种?”王有德嗤笑出声,“沈姑娘,牛皮吹大了可不好收场。”
沈素衣不答。她走到第一个陶罐前,揭开盖子,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粉末。
“第一种,苏枋木染绛。”
她舀出一勺粉末,倒入身旁小炉上温着的碱水中。粉末遇水即化,碱水渐渐变成深红色。她取过一块素白棉布,浸入染液,片刻后拎出——布已染成鲜艳的绛红色,在晨光下像一簇跳动的火。
这颜色并不稀奇。苏枋木染绛,本是常见技法。
但沈素衣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棚下的老师傅们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急着固色,而是将染红的布浸入另一盆乌梅水中。浸泡约半柱香后取出,布色不仅没有变淡,反而更加鲜亮夺目,那红色深沉而饱满,像是陈年的葡萄酒。
“乌梅水固色法。”花白胡子的老染匠喃喃道,“这是《齐民要术》里提过的古法……可具体配方早就失传了,她怎么会……”
沈素衣将绛红布晾上竹竿,转向第二个陶罐。
“第二种,红花染真红。”
红花染红本是常事,但难在颜色易褪。可沈素衣取出的,却不是寻常红花粉末,而是一块块暗红色的小饼。
“红花饼。”她将饼捣碎,化入温水中,染液呈橙红色。浸布,取出,色偏橘红,看似平平无奇。
但接下来,她将布浸入一盆淘米水中。
奇迹发生了——橘红色在米水中迅速转变,渐渐沉淀成一种极为正气的、鲜艳而不刺目的真红色。那红不是绛红的深沉,也不是茜草红的偏紫,而是一种极为纯正的、像朝霞初升时的红。
“米浆固红……”棚下一位老师傅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这是唐代宫廷的秘法!《织染志》里提过一句,说此法已佚!她、她怎么会……”
沈素衣依旧不语。她晾上真红布,走向第三个陶罐。
“第三种,蓝草制靛,古法‘水浸七日’。”
这一次,她没有用现成的靛青,而是当众演示制靛过程。新鲜的蓝草枝叶堆在木槽中,倒竖,灌入清水。她加入早已备好的石灰水,手持长杆,开始搅动。
搅动的动作极有章法——先慢后快,快慢相间。染液从浑浊的绿,渐渐变成深蓝,最后沉淀出厚重的靛青色泥。她舀出靛泥,化入染缸,浸入素布。
取出的布,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靛蓝。那蓝色不是浮在表面的鲜亮,而是从纤维深处透出来的、带着草木清苦气的沉郁。阳光下,布面泛着隐隐的光泽,像深秋的夜空。
“好靛!”不知是谁脱口赞了一句。
王有德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
沈素衣却不停。她走向第四、第五、第六个陶罐。
“第四种,黄栌染金黄。”
黄栌的树皮和枝叶碾碎,染出的黄是一种温暖明亮的金黄色,像秋日的银杏叶。她用栀子水固色,金黄更加鲜亮。
“第五种,紫草染紫。”
紫草根捣烂,染液呈淡紫,浸布后色偏粉。但沈素衣将布浸入明矾水中片刻,那粉色迅速转深,变成一种高贵的、偏蓝调的深紫色。
“第六种,橡碗子染棕。”
橡树果实的外壳,染出的棕色沉稳厚重,带着大地般的气息。她用铁浆水媒染,棕色转为深褐,隐隐透出金属光泽。
棚下的老师傅们,已经从最初的讥诮,变成了震惊,再变成痴迷。有人已经忍不住凑到染缸边,细细观看那些染液的成色和手法。
但沈素衣还没有停。
她走到最后一个陶罐前。这个罐子最小,盖子盖得最严实。
“第七种,”她揭开盖子,露出里头一种奇特的、青中泛白的粉末,“‘雨过天青’。”
满场寂静。
连最不懂行的百姓,也听过“雨过天青”的名头——那是传说中的颜色,据说是五代后周世宗柴荣命人烧制瓷器时提出的要求:“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后来成为钧窑秘色,染织行当里,从未有人真正染出过这种介于青与白之间、似有若无的淡青色。
沈素衣取出一小撮粉末。那不是植物染料,而是几种矿物和草木灰的混合。她将其化入特制的、略带碱性的清水中,染液呈极淡的灰青色。
她取来一块极薄极细的素绢——那是赵老爷昨日派人送来的上等杭绢。
绢浸入染液,时间极短,几乎是一触即起。
拎出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
乍看是白,细看却有极淡的青。像江南梅雨初晴时,天空那一抹将散未散的青色。淡到极致,却又分明存在。阳光下,绢面泛着温润的光泽,似有云影流转。
“这……这不可能……”王有德站了起来,嘴唇哆嗦。
沈素衣将“雨过天青”的素绢轻轻晾起。
七色布匹,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绛红如火,真红如霞,靛蓝如夜,金黄如秋,深紫如暮,棕褐如土,天青如空。
从最浓烈的红,到最淡雅的青,七色俱全,色色惊艳。
棚下的老师傅们,已经顾不上体面,纷纷涌到晾布竿前,凑近了细看。有人用手指轻捻布面,感受染色的均匀度;有人对着阳光细观颜色的纯正;有人凑近闻布上的气味——只有草木的清苦,没有半点刺鼻的化学味儿。
“乌梅固绛……米浆定红……水浸七日靛……还有这、这雨过天青……”花白胡子的老染匠转过身,面向沈素衣,忽然一揖到地,“沈姑娘,老朽服了!”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线。
“沈姑娘技艺通神!”
“这才是真正的古法染色!”
“沈记染坊,名不虚传!”
赞誉声此起彼伏。
王有德脸色铁青,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素衣却走到了林夫人和林婉儿面前。
林婉儿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晾竿上飘动的七色布匹。尤其是那匹“雨过天青”的素绢,她的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林小姐,”沈素衣轻声道,“这匹天青绢,赠予小姐。”
林婉儿缓缓抬头,看向她。
“此色静心安神。”沈素衣继续说,“小姐若夜不安寝,可将其悬于帐中,或裁作枕巾。”
林夫人眼眶一红,握紧了女儿的手:“多谢沈姑娘……”
沈素衣福了一礼,转身面向众人。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院子:
“今日开缸,七色俱全。沈记染坊自即日起,重启古法草木染。凡有需者,皆可来此定制。沈记承诺,所有布匹,只用草木矿物,绝无半点化学添加。”
人群沸腾了。
有当场就要下订单的,有想拜师学艺的,有纯粹来看热闹不肯走的。沈忠忙得脚不沾地,收定金、登记名册、维持秩序。
一片喧嚣中,沈素衣悄悄退到后院。
她倚着染缸,长长舒了一口气。三日不眠不休的准备,此刻终于尘埃落定。父亲,你看见了吗?沈家的染技,没有失传。
她抬头看着晾竿上飘动的布匹。那些颜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有了生命。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匹“雨过天青”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极淡的青白色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丝流转的、淡金色的微光——就像《天工开物》书页上浮现的那种光。
但只是一瞬,就消失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太累了。
前院传来沈忠的声音:“小姐!小姐!有您的信!是从东边来的!”
沈素衣转身,走向前院。
沈忠手里拿着一封薄薄的信,信封是特制的桑皮纸,封口处盖着一个奇特的印章——不是汉字,倒像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
她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素衣吾侄:
闻汝父已逝,甚憾。昔年与汝父论染道于临安,约以‘唐染绝技’相授。今吾将东渡,染技欲传有缘人。
若汝有意,可来长崎寻吾。
山田宗仁 手书"
落款处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信纸的右下角,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片枫叶的形状——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画的图样。
沈素衣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抖。
长崎。
东渡。
唐染绝技。
父亲从未提过的往事,从未提过的人,就这样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生活。
前院的喧嚣还在继续,七色布匹在风中飘动。
但她的心,已经飞向了遥远的、海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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