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庄后院的门板严严实实合拢,插了三道门栓。
周劫站在院中,望着堆满半院的各种材料——青蚕丝、云母粉、七种草药、三种矿物……还有三口新砌的染缸。
周大山忧心忡忡:“劫儿,这些……真够么?”
“够了。”周劫伸手捻起一束青蚕丝,指尖微微用力。柔水诀的内息顺着丝线流淌,他能清晰感觉到丝线中纤维的走向、粗细、柔韧度。
揽月锦的核心,在于“分丝手法”。
那手法脱胎于镜中剑法,需以内息配合,才能让丝线在织造过程中自然分层,形成那流动的云纹。寻常织匠就算拿到配方,没有内息配合,织出的也只是普通绸缎,不会有那种神韵。
这三日,他不仅要织出一匹揽月锦,还要在织造过程中,巧妙地隐藏真正的手法。
“爹,这三日,您就在屋里歇着。”周劫道,“外面无论谁来,一律不见。”
周大山点头:“我省得。”
正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周劫净手,在院中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柔水诀运转三个周天,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起身,开始处理材料。
云母粉需用山泉水调和,搅拌九百九十九次,直至粉末完全溶于水,形成乳白色浆液。七种草药按特定顺序投入,文火熬煮三个时辰,期间需不断搅拌,不能停,火候不能有丝毫偏差。
这是最耗时的工序。
周劫守在炉前,手持长柄木勺,缓缓搅动。药香混着云母的气味在院中弥漫,初闻刺鼻,渐渐转为一种清冽的草木香。
他心神完全沉浸其中,每一次搅拌的力度、速度、角度都保持一致。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镜中那套剑法“流云式”的韵律——剑如流云,绵绵不绝。
不知不觉,手法与剑韵合一。
炉中的药液泛起微光,仿佛有细小的光点在液体中流转。
周劫心中一动。
这现象,配方中并未提及。
他想起铜镜中那些功法的共通之处——看似是技艺,实则暗合大道。莫非这揽月锦的织造,也是一种修炼?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周家小子,老夫可否进来看看?”是吴执事的声音。
周劫动作不停:“执事请便,门未锁。”
吴执事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弟子。他先是扫视一圈院中布置,目光落在炉中药液上时,眼神微凝。
“这药液……为何泛光?”
“回执事,是云母粉在特定温度下的自然反应。”周劫回答得滴水不漏。
吴执事走近两步,盯着药液看了片刻,又看向周劫手中的木勺。那搅拌的动作看似寻常,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让他想起宗门里那些高阶炼丹师控火时的姿态。
“你练过武?”吴执事忽然问。
周劫手一顿:“幼时体弱,学过几年粗浅拳脚强身。”
“粗浅拳脚……”吴执事不置可否,“继续吧,老夫就在此看看。”
他没走,负手站在一旁,静静观察。
周劫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搅拌。他能感觉到,吴执事的目光如芒在背,仿佛要将他每一个动作都看穿。
这是个考验。
三个时辰终于熬到。
周劫熄火,将药液过滤,倒入染缸。此时已是深夜,月华如水,洒满院落。
“接下来是染丝?”吴执事问。
“是。”周劫将处理好的青蚕丝浸入染缸,“需浸泡六个时辰,期间需以特定手法翻动七次。”
他挽起袖子,双手探入染液,十指如穿花蝴蝶,在丝线间穿梭、挑拨、捻引。每一根丝线都被均匀浸润,却又保持独立,不粘连。
吴执事看着,眼中讶色越来越浓。
这手法……绝非寻常染匠能有。那十指的灵活度、对力道的精准控制,分明是练过上乘武学之人才能做到。而且隐隐有真气流转的迹象。
可这少年分明没有修为波动——敛息诀完美掩盖了周劫炼体二重的气息。
怪事。
六个时辰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周劫将染好的丝线捞出,挂在竹架上晾晒。丝线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月白色,隐约有云纹闪烁。
“执事,今日需晾晒一日,待丝线完全干透,方能织造。”周劫道,“您可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
吴执事点点头,深深看了周劫一眼:“明日老夫再来叨扰。”
他带着弟子离去。
周劫这才松口气,额头已渗出细汗。在一位玄天宗执事的注视下工作,压力太大了。他能感觉到,吴执事一直在试探他。
回屋休息了两个时辰,午后继续。
晾干的丝线需进行第二道工序——“分丝”。这是最核心的步骤,也是最不能暴露的。
周劫关紧门窗,只留自己一人在染房。
他盘膝坐下,双手虚悬于丝线上方,柔水诀运转,内息顺着十指缓缓流出,如春风拂过丝线。每一根丝线都在内息的引导下,从原本的束状自然分离成更细的丝缕,且每一缕的粗细、强度都经过微调。
这是镜中剑法“抽丝剥茧”式的化用。
一个时辰后,分丝完成。
周劫看着眼前的丝线,满意地点点头。经过这番处理,丝线本身已具备“云纹”的雏形,织造时只需按特定经纬排列,便能自然显现纹路。
这样,即便有人在旁观看织造过程,也只会以为是织法特殊,而想不到是事先处理的结果。
第三日,清晨。
吴执事准时到来,还带来了李长云父子——说是要他们“亲眼见证”。
织机已架好。
周劫坐在织机前,深吸口气,开始织造。
梭子穿梭,经纬交织。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双手在丝线间翻飞,时而拉紧,时而放松,时而穿插,时而回引。
围观的几人看得眼花缭乱。
李长云一开始还带着讥讽,渐渐脸色变了。这织法……他从未见过!李家的老织匠织布时,讲究的是快、准、稳,可周劫这织法,分明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织布,而是在演练一套武学。
吴执事眼中精光闪烁。
他看出来了。
这少年绝对练过上乘武学!而且造诣不低!那双手的动作,分明暗含某种发力技巧,若非浸淫武道多年,绝不可能如此自然。
可为什么……察觉不到修为波动?
织造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
当最后一梭穿过,周劫剪断线头,一匹完整的揽月锦呈现在织机上。
他起身,将布料取下,在院中摊开。
正午的阳光直射而下。
素白的绸缎上,云纹如水流动,时而凝聚,时而散开,仿佛真的有一团团流云在布面游走。更奇妙的是,那云纹并非固定,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纹路也在缓缓变幻。
“这……”李长云张着嘴,说不出话。
李父脸色铁青。
吴执事走近,伸手触摸。触感温润细腻,比他之前摸过的那匹样品更胜一筹。他再泼水试验——水珠滚落,布面不湿。
“好!”吴执事由衷赞叹,“此锦之妙,老夫生平仅见。”
他转向李长云父子:“现在,你们还有何话说?”
李长云咬牙:“吴执事,这……这定是他用了什么障眼法!”
“障眼法?”吴执事冷笑,“那你给老夫演示一个看看?”
李长云语塞。
吴执事不再理他,看向周劫:“年轻人,你这揽月锦的织法,可愿出售?玄天宗愿出高价。”
周劫摇头:“家传秘方,不敢售卖。”
“可惜。”吴执事也不强求,“不过,老夫有一提议——你可愿入我玄天宗,做个外门弟子?”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李长云父子脸色煞白。
周劫也愣了愣:“执事……晚辈并无灵脉。”
“无妨。”吴执事摆摆手,“玄天宗外门,本就不只收修真弟子。你有此等技艺,做个‘技艺弟子’绰绰有余。况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老夫观你筋骨,似有暗疾。入我宗门,或许能寻到医治之法。”
周劫心中一震。
这吴执事……看出来了?
他沉默片刻,躬身道:“谢执事美意。但家父年迈,布庄需人照料,晚辈暂时无法离家。”
这是婉拒。
吴执事也不恼:“无妨。你何时想通了,随时可来青云城玄天宗寻老夫。”他掏出一块玉牌递过去,“这是信物,持此牌可直接见老夫。”
周劫接过玉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玄天”二字,背面是“吴”字。
“谢执事。”
吴执事点点头,又瞥了李长云父子一眼:“李家诬告之事,你们自己看着办。若再敢生事,休怪老夫不客气!”
李长云父子浑身一颤,连连称是。
吴执事带着弟子离去。
院中只剩下周家父子和李家父子,以及那匹摊在地上的揽月锦。
“李老爷,李少爷。”周劫平静道,“还有事么?”
李父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周贤侄……之前多有误会。这揽月锦……我李家愿出高价购买配方,你看……”
“不卖。”周劫打断他,“二位请回吧。”
李父笑容僵住,眼神阴沉,但终究不敢发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李长云狠狠瞪了周劫一眼,也跟了上去。
院门关上。
周大山这才彻底放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抹了把冷汗:“总、总算是过去了……”
周劫扶住父亲:“爹,没事了。”
“劫儿,那吴执事要收你入玄天宗,你为何……”周大山不解。
“时机未到。”周劫望着院门方向,“玄天宗……水太深。我现在去,不过是任人拿捏。等实力够了,再去不迟。”
他收起玉牌,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吴执事的招揽,看似是赏识,实则也是试探。这三日,对方一直在观察他,恐怕已经起了疑心。
“还是要尽快提升实力。”周劫暗道。
入夜。
周劫盘坐床榻,取出铜镜。
三日劳碌,精神疲惫,但修炼不能停。柔水诀运转,温养经脉。今夜,他准备尝试冲击炼体三重。
按镜中所授,炼体三重是一道小关,需以真气冲击“膻中穴”,打通胸前气脉。此穴是人体要穴,冲击不当,轻则内伤,重则丧命。
周劫调息良久,待状态完满,引动丹田热流,缓缓上行。
热流如涓涓细流,流过经脉,在膻中穴前停滞。那里仿佛有一道无形壁垒,阻挡前路。
他凝神静气,开始冲击。
第一次,壁垒纹丝不动。
第二次,壁垒微颤。
第三次……
“噗!”
喉头一甜,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冲击要穴,果然凶险。
周劫不气馁,继续调息。他有种感觉,今夜一定能成。
第五次冲击时,体内那缕热流忽然自行加速,仿佛受到某种牵引。周劫心中一动,想起镜中那套筑基拳的发力技巧——力从地起,节节贯通。
他调整呼吸,模仿筑基拳的发力方式,将全身力量凝聚于一点,配合热流,狠狠撞向膻中!
“轰——”
脑海中一声巨响。
壁垒破碎!
热流如决堤洪水,冲过膻中穴,涌入胸前经脉。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传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周劫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炼体三重,成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现在的他,单臂至少有三百斤力气,足以媲美寻常炼体四五重的武者。
更重要的是,膻中穴打通后,真气运行速度加快,柔水诀的修炼效率将提升数倍。
“还不够。”周劫喃喃,“要尽快到炼体六重,才能有自保之力。”
他收起铜镜,正准备休息,忽然耳朵一动。
有人!
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落地声,若不是他刚突破,五感增强,根本察觉不到。
深夜翻墙,非奸即盗。
周劫悄无声息下床,拉开一道门缝往外看去。
月光下,两个黑衣蒙面人正猫着腰,朝染房摸去。一人望风,另一人掏出一把小刀,准备撬锁。
李家的人?还是……山匪?
周劫眼神微冷。
他轻轻推开门,如狸猫般蹿出,借着阴影掩蔽,悄无声息靠近。
那望风的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一只手掌已按在他后颈。
“咔嚓。”
轻微脆响,黑衣人软倒在地。
撬锁那人听到动静,刚转身,眼前一花,已被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谁派你们来的?”周劫压低声音。
黑衣人挣扎,却说不出话,眼中满是惊恐。
周劫手指用力:“说,不然死。”
黑衣人拼命眨眼,指向怀中。
周劫从他怀里摸出一块铁牌,借着月光看清——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果然是李家。
看来,李长云父子还不死心。
周劫松开手,黑衣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回去告诉李长云。”周劫声音冰冷,“再敢来,来一个,我打断一条腿。来两个,我废一双。滚。”
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爬起,拖着昏迷的同伙翻墙逃走。
周劫站在院中,看着手中铁牌,眼神幽深。
文龙镇的平静,到此为止了。
李家不会罢休,柳家态度暧昧,玄天宗虎视眈眈……
他需要尽快提升实力,需要尽快找到第二枚碎片,需要……离开这个小镇。
转身回屋时,他瞥见墙角那匹揽月锦。
月光下,云纹流转,美不胜收。
周劫忽然想起镜中那句话:
“当展其才,亦需藏其锋。”
今日在吴执事面前展露了织造之才,算是过关。但真正的锋芒——他的修为,他的秘密——必须藏得更深。
因为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推门进屋,掩上门扉。
夜色如墨,将一切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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