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云而生
第一卷 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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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不想回家
林小小今天又没去上晚自习。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趴在桌上没动。铃声在耳边炸开，尖锐刺耳，但她像没听见一样，就那么趴着，脸埋在胳膊里，眼睛闭着。
周围的人开始收拾书包。椅子挪动的声音，课本塞进书包的声音，有人喊“等我一下”的声音，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她耳边流过，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林小小，你不走吗？”有人问。
她没抬头，也没回答。
那个人等了几秒，走了。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最后一个人离开的时候，门被带上了，“砰”的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林小小这才抬起头。
教室里空荡荡的，日光灯还亮着，照着一排排整齐的桌椅。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平时听不见，现在安静了，那声音就变得特别清晰。黑板上留着今天的板书，数学老师写的，公式、例题、解题步骤，密密麻麻的，白色的粉笔字在黑板上格外刺眼。
她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几秒，一个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不是全黑，是那种灰蓝色，很深很深的灰蓝，像有人在天空中泼了一层墨，又没泼匀。西边还有一点点亮，几朵云镶着橘红色的边，慢悠悠地往东飘。
她坐直身子，把胳膊从桌上拿下来。胳膊压麻了，麻酥酥的，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皮肉里爬。她甩了甩，又甩了甩，那麻劲儿才慢慢退下去。
站起来，走到窗边。
教学楼对面是操场。还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借着操场上那几盏大灯的灯光。灯光很亮，白花花的，把半个操场都照亮了。那几个男生跑来跑去，喊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只听见偶尔传来的“传球射门”的喊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操场边上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投篮。一个人，穿着红色的球衣，一下一下地投。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砰砰砰的，很有节奏。那人投了十几个，捡回来，再投，再捡。一个人也能玩这么久。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座位，把书包收拾好。
书包很重。几本厚课本，几个作业本，一个笔袋，还有一个水杯。她拎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桌上。不想背。太重了。
但她还是背上了。
慢慢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都亮着，白惨惨的光照着长长的走廊，照着那一扇扇紧闭的门。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哒，哒，哒，哒，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经过老师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还有人在说话。是班主任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偶尔传来的几个词——“成绩家长怎么办”。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下楼。
楼梯也是空的。她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比走廊里还响。走到二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走到一楼的时候，声控灯又亮了。
出校门的时候，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问：“怎么这么晚？”
她说：“写作业。”
大爷点点头，没再问，缩回窗户里去了。
她站在校门口，往两边看了看。
左边是公交站的方向。坐三站路，再走五分钟，就到家了。右边是另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儿。
她往左边走了几步，停下来。
想了想，转身往右边走。
那个方向是回家的反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真的不知道。只是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房子，不想看到那三个人——她爸，后妈，还有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不想坐在饭桌边，听他们聊妹妹的学校、妹妹的考试、妹妹的钢琴课。不想听她爸问她一句“今天怎么样”，然后她回答“还行”，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
她不想回去。
所以她走。
走过一条街。
街边是些小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的，通下水道的，卖房子的，一张叠一张，层层叠叠的，像补丁。
又走过一条街。
这条街热闹一点。几家饭馆还开着，灯火通明的，里面有人吃饭。隔着玻璃能看见那些人，围着桌子，吃着，说着，笑着。有一桌看着像是一家人，大人小孩五六口，热热闹闹的。一个小女孩举着杯子，像是在敬酒，大人们都笑着看她。
林小小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一家关了门。有的拉下卷帘门，有的只留一盏灯，有的干脆黑着。她走过那些店铺，走过那些关了门的店铺，走过那些还亮着灯的店铺，一直走。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昨晚来过的那条街。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法桐叶子上。那些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在灯光里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家咖啡馆——南山借火。
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在灯光里清清楚楚。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照在落叶上，照在停着的自行车上。
她站在街口，看着那扇门，想起昨晚那杯热巧克力的味道。
甜甜的，热热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她想起那个叫陈小满的女人。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直，不会让人觉得自己在被打量。她给你热巧克力的时候，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就放在你面前，让你喝。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
站在门口，往里看。
店里还是那个样子。几张木头桌椅，墙上挂了好多画。吧台后面，陈小满正在擦杯子。她擦得很慢，很仔细，擦完一个，举起来对着灯光看看，再放回架子上。
角落里，那个画画的人还是低着头，不知道在画什么。
她站在那儿，有点犹豫。
要不要进去？
进去了说什么？
人家会不会觉得她烦？
她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小满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杯子的抹布。她看见林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啊，”她说，“昨晚来喝热巧克力的那个小姑娘。”
林小小没想到她会出来，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陈小满侧身让出门，“外面冷。”
林小小犹豫了一下。
陈小满没再说话，就那么侧着身，等着。
林小小还是走了进去。
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
陈小满关上门，回到吧台后面，把抹布放下，问：“今天还喝热巧克力吗？”
林小小点点头。
“坐吧。”陈小满指了指吧台边的高脚凳。
林小小走过去坐下。高脚凳有点高，她坐上去，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荡。
陈小满转身去后面忙活。林小小坐在那儿，又偷偷打量起这家店。
昨晚太紧张了，根本没看清。现在才发现，墙上挂了好多画。有的画的是风景，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看着有点冷。有的画的是人，看不清脸，只是一个背影，或者一个侧影。有的就是乱七八糟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
靠墙的地方有个书架，木头做的，刷着白色的漆，漆已经有点泛黄了。书架上塞满了书，挤挤挨挨的，什么颜色的书脊都有。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厚的，薄的，高的，矮的，乱七八糟挤在一起，看着却莫名舒服。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那绿萝长得很疯，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叶子是心形的，一片叠一片，绿得发亮。
角落里那个画画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们目光对上，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林小小也赶紧收回目光。
陈小满端着一杯热巧克力过来，放在她面前。杯子是白色的，上面有浅浅的裂纹，杯壁上还印着一圈细细的金边。里面是深棕色的液体，上面飘着一层绵密的奶泡。
“尝尝。”陈小满说。
林小小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很甜。很热。那股甜不是白糖那种单薄的甜，是厚厚的，浓浓的，像能把人包裹起来的甜。那股热从嘴巴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流，流过食道，流进胃里，然后从胃里向全身散开。整个人都暖和了。
她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
陈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林小小喝了几口，忽然问：“你每天都这么晚关门吗？”
陈小满说：“不一定。有客人就晚点，没客人就早点。”
林小小点点头。
又喝了几口，她问：“那个人，”她朝角落里努了努嘴，“她天天在这儿画画吗？”
陈小满看了一眼角落，说：“她住楼上。”
林小小愣了一下：“住这儿？”
陈小满点点头。
林小小想问为什么住这儿，但又觉得这么问不太好，就没问。
陈小满也没解释。
林小小继续喝热巧克力。她喝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的，让那甜和热慢慢流进身体里。
喝完了，她把杯子放下。
“谢谢。”她说。
陈小满点点头。
林小小从书包里翻出钱包，问：“多少钱？”
陈小满说：“十五。”
林小小掏出十五块钱，放在吧台上。
她站起来，背好书包，走到门口。手都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问：“我明天还能来吗？”
陈小满说：“能。”
林小小说：“那后天呢？”
陈小满说：“也能。”
林小小看着陈小满。陈小满也看着她，眼神很直，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那么看着她。
林小小说：“我可能天天都来。”
陈小满说：“那就天天来。”
林小小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
外面很冷。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领子立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家咖啡馆。
暖黄色的光还亮着，透过玻璃门照出来，照在人行道上，照在落叶上。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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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一开门，她爸就站在玄关那里。
他穿着那件在家常穿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色很难看，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里有血丝。
林小小站在门口，没动。
“几点了？”她爸问。
林小小没说话。
“问你几点了！”
“八点五十。”
“放学到现在四个小时，你去哪儿了？”
林小小低着头，换鞋，不说话。
“我问你去哪儿了！”
林小小说：“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她爸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震得她耳膜发疼，“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我给你打了五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
林小小还是不说话。她把书包放下来，换好拖鞋，往里走。
她爸跟在后面，还在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越大越不听话，你妈——”
“她不是我妈。”
这句话说出来，她爸愣住了。
林小小自己也愣住了。
她没想说的。真的没想。但话就这么从嘴里跑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她爸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愣住，然后眉头皱得更紧，然后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他的脸涨红了，又慢慢褪下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回房间去。”
林小小没看他，直接走进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时候她没有用力，但门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像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靠着门，站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她爸走到阳台那边去了。然后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在抽烟。他已经戒烟半年了，现在又抽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然后开始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小小这么晚怎么办”。
给她亲妈打？还是给谁打？
林小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离开门，走到床边，坐下去。
床垫软软的，把她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她把书包扔到一边，也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她妈在的时候，每年都会刷一次。后来她妈走了，就再也没刷过。三年了，还是那么白。也不知道她爸用的什么漆，这么耐脏。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廉价的洗衣液，超市里十块钱一大桶的那种。她妈以前用的不是这个牌子，是另一种，贵一点，香味淡一点。
她想起她妈。
想起她走的那天。她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门就关上了。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对不起？再见？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这几年她一直在想，想不明白。
她翻过身，又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教室里的空桌椅，一会儿是街上那些亮着灯的饭馆，一会儿是咖啡馆里暖黄色的灯光，一会儿是她爸那张涨红的脸。
转到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
那家暖黄黄的咖啡馆。那个说“那就天天来”的女人。那杯甜甜的、热热的热巧克力。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
枕头湿了一小块。
很小的一小块。
她翻了个身，把那块湿的地方压在脸下面。
凉凉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不动了。
窗外有风，吹得法桐叶子沙沙响。
很远的地方，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哇呜哇的，响了一会儿，又没了。
林小小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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