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路小草依旧如前世一样躺在炕上，没有出去。
秦建强一如既往，像死人一样默不作声，穿上衣服就出去了。
被子乱糟糟的堆在那里。
路小草视而不见，闭着眼睛假寐。
桃桃睡的正香，路小草摸了摸她的脸，热乎乎的。
年纪小真好啊，一睡着了，那是雷打不动的。
路小草从前世年轻那会儿就习惯早起，这会儿醒来就睡不着了。
她没敢下床，肚里这个太折腾人，她不能大意。
不一会儿，门外，大嫂和婆婆开始煮饭，声音高高低低，没有遮掩。
前世这会儿，她昏迷着，直到中午才醒来，一醒来就赶紧下地帮忙。
现在想想，那会儿多傻！
这一家子也没个有良心的，没人告诉她需要静养。
就看她每天忙完家里忙地里。
这也导致成成出生后体弱多病，一直没调养过来。
这一世，她醒了也要躺着。
反正马上要分家了，家里地里那些活谁想干谁干去。
天大地大，都不如成成大。
她现在身体弱，需要卧床休息。
也许身体太虚，也许是昨天睡的太晚，不一会儿，她又迷糊了过去。
连桃桃什么时候起来的都不知道。
早饭是秦建强端进来的，一碗稀饭，一个二合面馒头。
路小草接碗时，对上了他的眼睛。
平日里，他的眼睛幽暗、死寂，但现在，里面像亮着一团火一样。
甚至，他难得开了口：“妈让我端进来的。“
路小草有些奇怪他怎么还不出去。
却听他问：“你咋知道王书记家分家的？”
难怪～
路小草把馒头吃了一口，她前世这会儿确实是不知道的，该想个什么理由呢？
算了，懒得找理由了。
“听人说的。”
嗯，这时候的稀饭是真的好喝，满口都是天然的米香味儿！
秦建强有些急了：“真不真啊，你瞎打听的吧？”
路小草放下碗：“你去大队打听打听宅基地不就知道了。”
秦建强：是哦，村西那儿的宅基地！
他风风火火的就出去了。
路小草冷笑了一声，继续慢慢地小口喝着稀饭。
等饭喝完，叫桃桃把碗拿出去。
换作平时，她这样做，大嫂免不了要阴阳怪气几句。
但李秀兰今儿就琢磨着分家了，没顾上挤兑她。
人们开始吃早饭了，秦建强不在，张贵香给他盛出来一碗，就不管了。
等早饭吃的差不多时，秦建强又风一样的回来了，耷拉着脸。
路小草忍不住偷偷笑：大清早的，大队还没开门呢！
他肯定吃了个闭门羹。
堂屋里，大家早饭吃的差不多了。
秦建强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闷不吭声的开始吃早饭。
桌子上，馒头已经没了。
秦建强也不在意，呼噜呼噜把碗里的稀饭喝光。
一桌人，没人理他。
桃桃看他进来，从堂屋溜回了里屋。
路小草看着桃桃躲她爸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心中一酸。
孩子，是能感受到爸爸对她的态度的。
这孩子又胆子小，不敢像成成那样主动去找她爸抱。
但也许找过，没用。
桃桃啊，他那样的爸爸，就当没有吧！
以后，妈妈会给你很多很多的爱，咱们就不要爸爸了！
“出去找梨花她们玩去吧！”
想着堂屋快开始分家大战了，路小草把女儿支走。
堂屋里，李秀兰等孩子们吃完，也打发他们出去。
路小草听到大嫂旧事重提，强势的要求分家。
秦满仓邦邦的抽着烟，就是不同意：“老三已经把拿的钱又还回来了，还吵吵啥？分家，我和你娘还没死呢，分什么家？”
李秀兰翻了个白眼儿，阴阳怪气的道：”是，今儿装模作样的还回去，明儿您又悄悄给他了！”
秦满仓敲了敲烟锅，面无表情：“咱家就老三有出息，以后咱家还得指望老三呢！”
“老三单位大门朝哪儿开，我都不知道，可不敢指望老三！
还是那句话，咱累死累活在地里刨食，不是为了给您在城里轻轻松松端着铁饭碗的小儿子吸血的。”
张贵香试图和稀泥：“老二家的还伤着，这时候说分家，像什么话...”
“老二家的在不在不打紧！”老大秦建国立刻接话，语气强硬，“咱们老秦家，什么时候轮到女人做主了？分家是大事，爷们儿说了算！建强不是在这儿吗？”
他瞄了一眼一向沉默的二弟。
今日的二弟有点奇怪，看来也有小心思了。
秦建军转向一向沉默的二哥，还想挽回：“二哥，你一向孝顺，应该也不想让爹妈为难吧？”
按常理，二哥会站在爹妈这边，最多不表态，会保持中立。
谁料秦建强开口就是：“让爸妈为难的不是你吗？你要是不和爸妈要钱，咱们至于分家吗？”
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他还以为二哥是家里的老黄牛呢！秦建军眼色暗了暗，可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大哥如此，二哥也是一样货色！
他不想闹得太僵，也不想放弃到手的买房钱，只能妥协：“既然二哥也这么说了，爹、妈，就按两个哥哥说的来吧！”
秦满仓看着态度坚决的老大和一反常态的老二，知道今天这关是混不过去了。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分...那就分吧！”
接下来的事情就快了。
农村分家，锱铢必较。
上至房子、土地，下至针头旧衣都要分给个人。
但三个房头的女人没能参与，一些小细节就可以忽略了。
在秦满仓的主导下，家里的积蓄、粮仓里的粮食、后院的猪和鸡，都被清点出来，一分为四——老两口也算一份。
老三不在村里住，又急用钱，于是就把地和东西就都折成了钱。
分到最后，就是老两口的归属。
按理说，谁接下奉养老人的担子，谁就相当于能得两份钱和地，是桩划算买卖。
可老秦家的情况，院里院外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秦满仓和张桂香那心尖尖上，就只挂着个在城里吃公家饭的老三！
他们的棺材本儿，不用说，早晚都得想方设法贴补给老三；
至于分到名下的那几亩地，老两口年纪大了，还能下几年力气？到头来，还不是得指着老大老二两家帮忙耕种、收割。
最憋屈的是，就算你把那地伺候得再好，粮食打得再满仓，老两口也未必念你的好。
他们心心念念的，永远是挑那最饱满的新麦、最金黄的玉米，大袋小袋地往城里捎，去填老三一家的米缸。出力不讨好的活儿，谁愿意往身上揽？
老大秦建国心里门儿清，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跟老人搁搅在一起，凭空多出许多是非。
可农村里分家，千百年来就讲究个“长子承宗”，爹妈多是跟着老大过的。
秦建国也不敢坏了这规矩，落个不孝的骂名，在村里抬不起头。于是果断开口：“爹，妈，我是老大，给你们二老养老送终是天经地义……”
老大心里不愿意和老人搅在一起，老人肚子里难道就愿意？
老两口早商量过自家跟谁。
老大主意大，老大媳妇泼辣不讲理，在老大家住，憋屈着呢！
老三在城里住，他们不想给老三添麻烦。
老两口心里早盘算好了，想让老二一家在老宅常住。
老二是个闷性子，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响，爹娘说啥就是啥，让往东绝不往西，家里大小活儿指到他跟前，他闷头就干，从不多言。
老二媳妇娘家那边人丁单薄，遇事也没个能替她撑腰说话的，在婆家自然也硬气不起来。
但话不能明着这么说，老两口就说自个儿还硬朗，先自个儿住。
至于老两口的养老钱，等老人六十以后再给，四时八节该给的礼，则看各家的孝心。
家就这么仓促又潦草地分完了。
听着大家没有其他事儿了，老二抓起他分的钱，旋风一样飞出院门。
“呃，老二这是忙啥呢？”张桂香不满的抱怨了一声。
谁知道呢，他那个人一向跟个哑巴似的，也没人关心。
老三秦建军沉着脸回屋收拾行李，不多时便提着一个鼓囊囊的行李包出来。
他走到老两口跟前，肩膀耷拉着，声音也闷闷的，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委屈：“爹，妈，我这就回城了。本来想着……家里能给多凑点儿，我在岳丈面前腰杆子也硬气些。没想到大哥二哥这么……，这下好了，钱还差好大一截，我这次回去，少不得还得厚着脸皮，再求回岳丈家。唉！”
他这一声“唉”，拖得老长，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直接堵住了秦满仓的心窝子。
老爷子蹲在门槛上，看着小儿子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头像是被醋泡过一样，又酸又涩。
老大家的总说老三在城里享福，穿皮鞋坐办公室，他们哪里知道，一个没根没基的农村小子，要想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界站稳脚跟，得赔多少笑脸，弯多少回腰？
原指望着家里能帮衬一把，不说全力支持吧，不过是暂时借用一点儿钱，老大老二就联合起来使劲儿给老三拉后腿，真真是……一点兄弟情分都不讲！
张桂香更是心疼得直抹眼泪，抓着老三的手：“我儿在外头受苦了……是爹妈没本事……”
路小草在里屋炕上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老三这话说的，好像全家都欠了他的。他读大学、娶媳妇儿，靠的难道只是爹妈种地的那点儿钱？
两个哥哥汗流浃背的种地、冒着风险去和人交易，赚的钱还不都是给他花了？
他现在在城里，有单位分的楼房还不够，还要买房，搁谁谁不生气。
如今倒成了他大哥二哥对不起他了。这委屈巴巴的腔调，也就是哄哄心都偏到胳肢窝的老两口。
秦建国在一旁听得火起，冷哼一声，想刺他两句，却被李秀兰悄悄拽了下衣角。钱都分到手了，目的达到，何必白费口舌。
两口子拉拉扯扯的出了门。
老三两口子，最后还是在老两口心疼又愧疚的目光中，拿走了老人那份不算厚实的钱，骑着自行车回城去了。
家里就剩下了老两口，
她走到里屋门口，对着炕上的路小草，努力挤出慈祥的笑容：“小草啊，你看你这还伤着，又怀着身子，搬来搬去多不方便。依我看，你们二房就还留在老宅，跟我们一起过，妈也好就近照顾你。”
路小草心里一紧，来了！
前世婆婆就是这样劝的！
她当时脸皮薄，又觉得婆婆说得在理，就含糊答应了。
真是把自个儿坑死了。
路小草才不搭茬：“妈，我们就算要搬出去，也得房子建起来才搬，还早着呢！”
张桂香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又不能明说你们别另外起房子了，算了，这个儿媳妇不拿事儿，还是直接和老二说吧！老二肯定愿意。
分到他手里的那点儿钱，能盖个啥？不如在老宅住着，多省事儿。
她随口嘱咐了一句，转身走了。
中午，秦建强回来了。
张桂香随口问了他一下上午去哪儿了，大冬天的，地里也没活儿干。
“找大队选宅基地去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
“你...”张桂香气得指着秦建强，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们算计得好好的，留下老实的老二一家，既有人伺候，老宅也还在掌控中，谁知道这闷葫芦关键时刻竟然掉了链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老两口再不愿意，也无力回天了。
中午，秦建国回来了。
他皱着眉头问二弟：“建强，你怎么把宅基地选到村西去了，那儿都快到村口了，连个邻居也没有。”
秦建强找了个理由：“村西那儿的宅基地没人要，我能多要半亩地当菜园子。”
秦建国一惊：“半亩？”
他也有点儿心动了。
但宅基地批起来很容易，改却麻烦。
更何况，他们选的宅基地位置特别好，放弃了很可惜。
现在的问题是，宅基地有了，但没钱盖房！
分家的那点儿钱，顶多只能盖个厨房。
那，从哪里能赚到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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