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天,翻过那道山梁,磐石镇终于出现在眼前。
沈默站在山坡上,看着山坳里的镇子,半天没说话。
他想象过穷,但没想象过这么穷。
镇子不大,零零落落几十间土屋,大半已经塌了,只剩断壁残垣。没塌的那些,土墙裂着大口子,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掀起一片。几条土路横七竖八,坑坑洼洼,积着黑乎乎的泥水。
镇子周围是荒地,长满枯黄的野草。有些地方还能看出田埂的痕迹,但早就荒了。远处山脚下有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枯骨。
看不见人。
听不见鸡叫狗吠。
静得像座死镇。
“就这儿了。”王老六说。
沈默往下走,脚踩在碎石上,哗啦啦响。赵二瘸子跟在后头,一瘸一拐,气喘吁吁。
走进镇子,那股破败的气息更浓了。
土屋的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门窗歪歪斜斜,有的干脆就是黑洞洞的窟窿。路边的水沟干涸了,沟底结着白花花的盐碱。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霉烂味,混着泥土的气息。
终于看见人了。
墙角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有老有少,蜷成一团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他们抬起头,木然地看过来。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她抬起头,露出满脸皱纹,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低下去,继续划拉。
“陈婆子。”王老六小声说,“儿子逃荒去了,一去没回。她一个人在这儿等死。”
沈默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镇子中央,有口井。井台塌了一半,井口盖着块破木板。沈默走过去,掀开木板往下看——黑咕隆咚,看不见底。他捡了块小石子扔下去,半天没听见响。
“干了几十年了。”王老六说,“打不出水来。”
沈默盯着井口,没说话。
“大人,这边走。”王老六在前面带路。
走到镇子东头,有一座院子比别的稍好一点——至少墙没塌,屋顶还在。院子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筐烂篓,锈迹斑斑的农具。
“巡检司以前就这儿。”王老六说,“房子塌了之后,俺们把能用的东西搬到这儿,勉强能住人。”
院子里有个窝棚,用几根木棍支着,顶上盖着干草。窝棚门口蹲着个老人,正低着头用石头磨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但眼神不像刚才那些人那样空洞,反而透着一股子锐利——像老鹰,即便老了,爪子还是弯的。
一条腿明显废了,裤腿空荡荡的,膝盖以下什么也没有。
“老奎叔。”王老六喊了一声。
老人没理他,盯着沈默看。
沈默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老人低下头,继续磨他那块石头——原来是在磨一把镰刀,刀刃都锈没了,他还在一下一下磨着。
“又来一个等死的?”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王老六有些尴尬:“老奎叔,这是新来的巡检,沈大人。”
“巡检?”老人嗤笑一声,镰刀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巡检司早没了,哪儿来的巡检?”
沈默没接话,四下打量了一圈。
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柴火,都是枯树枝,劈得整整齐齐。旁边有个用石头垒的灶,灶上架着口破锅,锅底黑漆漆的,积着厚厚的烟灰。灶台边放着一个破陶罐,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沈默走到柴堆边,蹲下,拿起一根劈好的柴,看了看切口——是斧头劈的,切口整齐,力道很稳。
他放下柴,站起来,走到老奎叔面前。
“有斧头吗?”
老奎叔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沈默没等他回答,自己走到窝棚门口,看见了那把斧头——就靠在门边,斧刃卷了口,沾着干涸的泥。
他拿起斧头,走到柴堆边,把那堆乱糟糟的枯枝一根根捡起来,开始劈柴。
王老六、赵二瘸子、小伍子三个人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沈默劈得很慢,每一斧头下去,枯枝断成两截,切口整齐。他劈完一堆,又去捡另一堆,额头渗出汗来,也不擦。
老奎叔蹲在那儿,手上的镰刀停下了,盯着他看。
劈了约莫半个时辰,院子里那堆乱柴被劈得整整齐齐,码成一垛。
沈默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老奎叔说:“柴劈好了,借个火烤烤。走了一天,冷。”
老奎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他那把镰刀。
“灶膛里有火。”他说。
沈默走到灶边,往里添了几根柴,火燃起来,暖意慢慢散开。他伸出手烤着,也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老奎叔站起来——拄着根木棍,单腿蹦着,蹦到灶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半把杂粮,约莫二两。
他把杂粮倒进锅里,添了水,盖上盖子。
“等着。”他说。
半个时辰后,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杂粮在锅里翻滚,粥香慢慢飘出来——很淡,但在这破败的院子里,闻起来格外清晰。
老奎叔拿来那三个豁口的碗,把粥分了。他自己一碗,沈默一碗,剩下的一碗给了王老六他们三个分。
沈默接过碗,烫,但没放下。
他看了看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杂粮粒数得清。但热气腾腾的,在这初春的傍晚,让人从手暖到心。
他喝了一口。
有点苦,有点涩,但咽下去,胃里暖了。
老奎叔也喝着粥,没说话。
喝完,老奎叔把碗往地上一放,看着沈默:“你不是来等死的。”
沈默没否认。
老奎叔又问:“你会什么?”
沈默想了想,说:“会种地。”
老奎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第一次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稀稀拉拉的几颗黄牙。
“种地?”他指着周围那片荒芜,“你看看这地,能种出什么来?”
沈默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荒草,枯枝,干裂的土地,白花花的盐碱。
“能。”他说。
老奎叔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沈默,看了很久。沈默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最后,老奎叔收回目光,把碗放下,拄着拐杖站起来。
“你住哪儿?”
沈默说:“刚到,还没地方住。”
老奎叔点点头,蹦着往窝棚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今晚住这儿。明天,你再跟我说说,这地怎么种。”
说完,他钻进窝棚。
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窝棚,没说话。
王老六凑过来,小声说:“大人,老奎叔这是……留您了?”
沈默点点头。
天彻底黑了。风越来越大,吹得窝棚的干草沙沙响。
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很短,很快被母亲哄住了。
沈默坐在灶边,看着那堆火,想着明天的事。
老奎叔让他说说地怎么种。
他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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