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老奎叔就把沈默叫醒了。
“起来,趁凉快赶路。”
沈默翻身起来,走出窝棚。院子里,老奎叔已经准备好了干粮——几个野菜团子,一葫芦水。他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看着东边泛白的天。
王老六也起来了,揉着眼睛问:“老奎叔,俺也跟着去吧?”
老奎叔摇摇头:“你留下。万一有事,镇上得有人。”
王老六看看沈默,又看看老奎叔,点点头。
两人出了镇子,往东走。
路不好走,全是荒草和乱石。老奎叔腿脚不便,但走得很稳。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遇到难走的地方,就用手撑着石头过去。沈默想扶他,被他推开。
“不用。俺走了三十年,比你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很宽,足有一里多地,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白花花的一片,像一条死去的巨蟒,蜿蜒着伸向远方。
“就是这儿。”老奎叔说,“俺年轻时候,这河里还有水。一到夏天就发洪水,冲得满山谷都是。后来一年比一年少,最后彻底干了。”
沈默站在河床边,没有急着下去。他先往四周看。
河床两侧是山坡,长满了杂树和灌木。山坡上的野草长得稀稀拉拉,但有些地方明显比别处茂盛。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仔细看。石头表面粗糙,但有一道道水冲刷过的痕迹。他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阴的一面,有青苔的痕迹。青苔已经枯死了,只剩一层黑褐色的皮。
“下去看看。”他说。
两人下到河床里。脚踩在石头上,硌得生疼。沈默一边走一边看,走几步就蹲下来翻翻石头。
老奎叔跟在他后面,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翻。
走了约莫两里地,沈默突然停下来。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用手扒开石头底下的碎石。碎石下面是泥沙,湿的。
他抓了一把泥沙,在手里捏了捏。泥沙能捏成团,有水汽。
“这里有水。”他说。
老奎叔凑过来看,皱起眉头:“这底下有水?”
沈默指着那块大石头:“你看这石头,底下有泥沙。泥沙是湿的,说明底下有水汽渗上来。”
他又指着旁边几块石头:“这些石头上,都有青苔的痕迹。青苔要水才能活。虽然现在枯死了,但说明以前这儿常年有水。”
老奎叔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泥沙,确实潮湿。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就算这底下有水,你怎么弄上来?”
沈默说:“挖井。”
老奎叔愣了一下:“在这儿挖?”
沈默点头:“在这儿挖。顺着水脉挖,挖到水层,水就出来了。”
老奎叔沉默了。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又看向河床的上游方向。
“再往前走走吧。”他说,“前面还有当年的军屯田。”
两人继续往上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床突然开阔起来。两侧的山坡向后退去,露出一片缓坡。缓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但仔细看,能看出人工修整过的痕迹——一级一级的,像梯田。
老奎叔停下来,看着那片缓坡,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就是这儿。”他说,“当年的军屯田。俺年轻时候,就在这儿种过地。”
沈默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开枯草,露出下面的泥土。
土是黑褐色的,有些粘,但没有结块。他又抓了一把,在手里捏了捏,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味,没有盐碱的苦涩。
好土。
他站起来,放眼望去。这片梯田足有上百亩,一级一级往山坡上延伸。虽然荒废多年,但田埂还在,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当年耕作时留下的痕迹。
“这地能种。”他说。
老奎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这片荒田。
“能种又怎样?没水。”
沈默转过身,看向那条干河床。
“水就在下面。”他指着河床的方向,“那条河床底下有水脉。只要挖出井,引水过来,这地就能活。”
老奎叔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沈默蹲下来,指着地上的野草:“你看这些草。”
老奎叔低头看。
沈默说:“这片地的野草,比别处长得好。为什么?因为底下有水汽。草能长这么高,说明水层不深。”
他又指着远处河床的方向:“你再看看那边。”
老奎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沈默说:“河床两边的山坡上,有些地方的树长得比别处茂盛。那是地下水脉经过的地方。树根能扎到水,所以长得好。”
他站起来,看着老奎叔:“这些都不是我瞎猜的,是看得见的。水就在底下,只是咱们没挖对地方。”
老奎叔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荒田,看着那条干河床,看着沈默。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俺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从来没人跟俺说过这些。”
沈默没说话。
老奎叔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默说:“定远侯府的庶子,被嫡母打发来等死的。”
老奎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又看向那片荒田。
“这地,真能种?”
沈默说:“能。只要有水。”
老奎叔问:“水在哪儿?”
沈默指着河床的某个地方:“就在那儿。”
老奎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是刚才发现湿泥沙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试试。”
沈默看着他。
老奎叔说:“反正都是等死。试试,万一成了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俺丑话说在前头,镇上那些人,不一定都愿意跟着干。你得自己说服他们。”
沈默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往回走。
走到山梁上,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弃的梯田在阳光下泛着光,那条干河床像一条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
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镇上,天已经快黑了。
柳娘迎上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看见沈默,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大人,又来了几个流民。”
沈默问:“多少人?”
柳娘说:“五个。两个老人,三个孩子。说是爹娘死在路上了,就剩他们。”
沈默点点头,往镇子里走。
走到空地上,他看见那五个新来的流民。两个老人,头发花白,瘦得皮包骨头,靠在一起坐着。三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也就五六岁,挤在老人身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周围。
镇上那些人远远站着看,没人上前。
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孩子。
“饿不饿?”
最大的那个孩子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沈默站起来,对柳娘说:“给他们弄点粥。”
柳娘犹豫了一下:“大人,粮食……”
沈默说:“先弄。”
柳娘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奎叔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但他看沈默的眼神,跟早上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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