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孤岛
最后的未联网者
2047年3月15日，上午9点17分。
我坐在"旧时光"书店的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这是秋天的颜色，但我的日历显示现在是春天。
这个矛盾我已经习惯了。在这座城市里，矛盾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只是大多数人选择不去注意。
大多数人。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皮肤——那里应该有一个接口，如果我是"他们"的话。光滑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小时候留下的疤痕，像一条苍白的蜈蚣。
我是阿离。今年二十八岁。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没有接入"共识云"的人。
至少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叮咚——"
门铃响了。我抬起头，看见苏雨走进来。她是我的邻居，住在对面公寓的十二楼。她每天都来，总是上午9点17分，精确到秒。
"早啊，阿离。"她笑着说。
"早。"我回应道。
苏雨走向文学区，开始浏览书架。她的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先是食指划过第三排书脊，然后在《百年孤独》前面停顿三秒，接着摇摇头，走向诗歌区。
她不会买任何书。她从来不买。但她每天都会来，在这个时间点，用这套动作，然后离开。
一开始我以为她对我有意思。后来我发现，她对我没有任何意思。她的行为只是……程序化的。
就像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一样。
我打开柜台上的老式收音机，调到一个不存在的频道。沙沙的噪音填满书店，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真实"声音。
"今天天气不错。"苏雨突然说。
我看了看窗外。天空是灰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块沉重的铅板。
"是啊，不错。"我说。
这就是我们的对话。每天如此。她会说一句关于天气的话，我会附和，然后她会在五分钟后离开。
但今天有些不同。
当苏雨走向门口的时候，我注意到街上有异样。
一群人——大约十几个——正在过马路。他们走得很整齐，步伐一致，像是在参加某种仪式。更奇怪的是，他们同时抬脚，同时落脚，连摆臂的角度都完全相同。
我揉了揉眼睛。
当我再次看向窗外时，那群人已经走远了。他们的步伐依然整齐得可怕。
"阿离？"苏雨在门口叫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只是眼花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27度，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成特定的弧度。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门关上，书店重新陷入寂静。
我走到窗边，看着苏雨的背影。她走在人行道上，步伐和刚才那群人不一样，但依然有种说不出的规律感。
然后我看到了。
在街道的拐角处，有另一个人出现。那是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东西。他在苏雨经过时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操作那个设备。
苏雨没有注意到他。她继续走着，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个男人的动作让我心里发冷。
他在记录什么。
我观察他了三分钟。在这三分钟里，又有四个人经过那个拐角，每个人都被他"记录"了一下。然后他收起设备，走向街道的另一端，消失在人群中。
他是谁？
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八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或者说，从未注意过。
也许他一直都在，只是我今天才开始看见。
也许，这座城市一直在向我展示它想让我看到的样子，而我直到今天才开始睁开真正的眼睛。
我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是我的"异常记录"，我记录了七年来所有让我感到不对劲的事情。
"2047年3月15日，上午9点23分，"我写道，"街道上有群人同步移动，像被编程的机器人。还有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在记录行人。"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封面上自己写的字："送给未来的阿离，如果你还存在的话。"
这句话是十四岁时写的，那时我刚失去父母，刚刚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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