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国,东部时区,凌晨两点十七分。
基地监控室里只有一个人值班。
特工科尔,三十二岁,入行八年,在这个岗位上坐了整整四年。四年里他处理过所有能处理的异常,见过黄色警报,见过红色警报,见过设备误触发,见过数据传输中途丢包导致的假阳性读数,见过一切值得见和不值得见的东西。
他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用了四年,从没出过错:
黄色,记录,上报,等待回复。
红色,立刻记录,立刻上报,等待上级指令。
从来没有比红色更高的级别。
凌晨两点十七分,那台仪器打破了他的判断标准。
他最初注意到的是声音——那台仪器的警报音他听了四年,每个频率对应什么级别,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但那一刻从仪器里传出来的声音,他听了整整三秒,没有分辨出来。
不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
是那个声音没有对应的级别。
他转过椅子,看向那台仪器。
显示屏上的数据在增长,不是缓慢攀升,是垂直拉升,像有人抓住那条数据曲线的末端,用力往上扯。红色警报的上限刻度在两秒内被突破,然后是那台仪器他从没见过运作的最高级别指示区——
所有颜色同时亮起来了。
科尔在椅子里坐着,一动没动。
他在那八秒里把自己见过的所有数据过了一遍。四年的值班记录,加上培训期间接触过的历史档案,加上他入行前在学术机构处理过的两年异能波形研究数据——全部过了一遍,试图找到一个能解释这串读数的参照。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拿起加密通讯终端。
按照标准操作流程,这种级别的触发需要填写一份详细报告,至少七项必填内容:触发时间、精确坐标、波形特征、持续时长、是否伴随次级信号、评估等级、处置建议。填完审核,才能发出。
他打开报告模板,看着第一项空格。
触发时间他填上了。
然后他看向第二项:波形特征。
他把那条数据曲线看了三秒,在输入栏里敲了几个字,删掉,重敲,又删掉。
最后他把报告模板关掉了。
直接打开紧急加密频道,跳过所有项目,只输入了两行:
九州国。S级。确认。
发出去的瞬间,他听见隔壁两间屋子同时有人站起来。不是他叫的,是仪器的警报声穿过隔音墙传出去了。脚步声,两个方向,很快,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来。
门开了。
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今晚的值班组长,科尔跟他搭班快两年,认识。另一个科尔从没见过——不是陌生的脸,是那种他感觉应该认识、但确实没有任何记忆的人,像某种他从没被告知存在过的岗位上的人。
那个陌生人径直走向仪器,没看科尔,没看组长,站在显示屏前,看了大概三秒数据。
"坐标定位精度。"
"江海市,误差半径一点八公里以内。"科尔回答,"还在收窄,预计十分钟内精确到街区。"
陌生人没有再说话。
他在那台仪器前站了整整四十秒,科尔在旁边看着,没办法从他的任何一个细节上读出他在想什么——表情没有变化,姿势没有变化,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串数据,然后转身,走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监控室里只剩科尔和组长。
组长走到那台仪器旁边,把当前的实时数据截图,存档,动作不快,但很仔细,像在做某件他清楚将来会被反复调取的事。
存完了,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台仪器前,看着那条已经开始回落的数据曲线,沉默了一段时间。
科尔等着。
"你跳过了报告。"组长说。
"是。"
"为什么。"
"因为那七项我不知道该怎么填。"科尔停了一下,"波形特征那栏,我想了三次,没有找到一个准确的描述。"
组长没有评论这个理由是否成立。
他把存档的数据重新调出来看了一眼,语气没有起伏:
"这个信号,以前出现过一次。"
科尔直起背。
"什么时候。"
"我入行前。"组长看着屏幕,"二十三年前,不是漂亮国,是另一个地方,具体坐标我没有查看权限。当时的处置方式我只看过结果,没看过过程。"
"结果是什么。"
组长沉默了三秒。
"那个信号源,消失了。"
监控室里安静下来。
仪器还在运转,低频的嗡嗡声填满整个房间。那条数据曲线已经完全回落到基准线以下,显示屏上的颜色全部熄灭,只有最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存档标记在亮着,标注今天的时间和坐标。
科尔看着那个标记。
"消失是指——"
"我说的是字面意思。"
没有多余的解释。
组长把调出来的数据重新存回去,把档案权限锁上,用的是一个科尔没见过的加密层级,锁完了,退出系统,把感知终端放回腰侧。
"你那份报告,"他说,"补完再发。"
"波形特征那栏——"
"前所未见。"组长说,"就这四个字,足够了。"
然后他走出去了。
科尔一个人坐在监控室里。
那台仪器已经恢复平静,显示屏上只有普通的背景数据在缓慢流动,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那个存档标记还亮着,如果不是他手里这份只有两行字的加密发报记录,如果不是隔壁走廊里刚才那两双脚步声,他几乎可以说服自己刚才只是值班太久产生了幻觉。
他重新打开报告模板。
触发时间:已填。
精确坐标:江海市,持续收窄中,待更新。
波形特征——
他在那个空格里停了很久。
最后输入了四个字。
前所未见。
光标停在那四个字后面,闪了几下。
科尔没有继续往下填,他把报告先存起来,转回椅子,重新面对那台仪器。坐标收窄的进度还在跑,数字在缓慢变小,从一点八公里到一点三,从一点三到零点九。
他盯着那个数字,想起组长说的话。
那个信号源,消失了。
零点九公里。
零点七。
某个街区,江海市,九州国,此刻应该是午后。
他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信号源是什么人,不知道那个陌生人出去之后做了什么,不知道二十三年前的那次处置过程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份报告里"波形特征"那一栏,他找不到第二种填法。
零点五公里。
坐标还在收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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