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济世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
肩膀火烧火燎地疼,手掌的伤口一跳一跳地抽痛,全身上下的肌肉像被一群壮汉轮流揍了一整夜,动一下都龇牙咧嘴。他躺在硬邦邦的草铺上,看着茅草屋顶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晨光,有那么几秒钟,真想就这么躺着,永远不起来。
但不行。
不起来,今天没饭吃——虽然辟谷丹难吃得要命,但总比饿死强。不起来,王管事的鞭子可不会客气。不起来,他就永远是杂役林三,每天挑水劈柴,直到累死或者老死。
林济世深吸一口气,忍着疼,慢慢坐起来。
同屋的赵大三人还在睡,鼾声此起彼伏。钱二在磨牙,咯咯咯的,像老鼠在啃木头。孙四睡相最差,一条腿搭在赵大肚子上,赵大居然没醒。
林济世没叫他们。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说是衣服,其实就是那套灰布短打,昨天被汗浸透又风干,硬邦邦的,还有股馊味。手掌的伤口已经和裹着的布条黏在一起,他小心地撕开,疼得倒抽冷气。
借着晨光看了看伤口。
情况不太好。边缘红肿,有轻微化脓的迹象。果然,用生水冲洗还是不够,这世界的微生物可不会因为这里是修仙界就客气。
他从怀里掏出针包,打开,取出一根最短的银针。没有酒精,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他在衣角上擦了擦针尖,然后凑到油灯边——灯早就灭了,只剩一点灯油。他蘸了点灯油抹在针尖上,用火折子点燃,看着火焰在针尖跳跃几秒,然后吹灭。
简陋的消毒,但总比没有强。
他咬着牙,用针尖轻轻挑开化脓处。脓液流出来,黄白色的,带着腥味。他挤干净,又从针包里取出一小撮早就准备好的草药粉——昨天回屋路上,他在路边揪了几片马齿苋,捣碎了晾干的。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马齿苋和他原来世界的是不是同一种,但看叶子形状差不多,姑且一试。
草药粉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他重新撕了块干净些的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些。
赵大醒了,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林济世说。
“这么早?”赵大嘟囔着,推了推旁边的钱二和孙四,“起了起了,再不起王管事该来踹门了。”
四人收拾停当,出门领活。
今天运气“好”,不用去挑水。王管事派给他们的任务是去后山砍柴——灵植峰炼丹房要用的“灵木柴”,据说烧出来的火更旺,炼丹成功率能高一点。但灵木坚硬如铁,砍起来比挑水还费劲。
领了斧头,四人往后山走。
路上,林济世一直在观察。
他走得很慢,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不放过任何细节。路边的杂草、树上的叶子、石头缝里的苔藓、空气里飘浮的尘埃——所有的一切,他都试图用科学的眼光重新审视。
这个世界有“灵气”。
这是修仙小说的基本设定,也是原主记忆碎片里反复出现的概念。但“灵气”到底是什么?一种能量场?一种特殊粒子?还是某种尚未被科学认知的物质形态?
如果灵气是客观存在的,那么它应该能被观测,至少能被间接检测。
林济世想起自己随身带着的那几样小东西——不是银针,是更不起眼,但在原来世界属于医学研究基础工具的小玩意儿:pH试纸、温度计、手持放大镜、还有一小卷石蕊试纸。这些都是他平时做实验时随手塞在白大褂口袋里的,答辩那天也揣着了,没想到跟着一起穿越了。
这些东西在修仙界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走到后山灵木林时,天已大亮。灵木是一种奇怪的树,树干漆黑,树皮粗糙得像鳄鱼皮,叶子是暗红色的,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一人二十根,砍不够没饭吃。”带队的师兄丢下这句话,就坐到树荫下打盹去了。
赵大三人认命地开始干活。
林济世也抡起斧头,但心思不在砍柴上。他一边砍,一边观察斧头劈进树干时的反应。灵木确实硬,一斧子下去只能砍出个浅口,震得虎口发麻。但奇怪的是,每次斧刃与树干碰撞的瞬间,他都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清凉的波动,从接触点扩散开来,很快消失。
是灵气外泄?
他停下来,凑近看斧子砍出的缺口。断面是暗红色的,纹理细密,像某种金属的横截面。他用手指摸了摸,触感温润,不像木头,倒像玉石。
有意思。
他掏出温度计——那是一支最普通的水银温度计,玻璃外壳,底部有个银色的液泡。他把它贴在灵木断面上,等了几秒,拿起来看。
温度正常,和环境温度一致。
但就在温度计离开断面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液柱微微跳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林济世皱起眉。
他换了个地方,又砍了一斧子,这次砍得深些。断面露出,他用温度计再次测量。这次他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
三秒,五秒,十秒……
就在他以为又是错觉时,液柱真的动了。
不是上下移动,而是微微震颤,幅度很小,频率很高,像是有轻微的电流通过。震颤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停止。
林济世心脏怦怦直跳。
这不是正常的物理现象。温度计的工作原理是热胀冷缩,液柱的移动应该是平稳的,不可能是这种高频震颤。除非……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水银的分子运动?
灵气?
他收起温度计,从怀里掏出pH试纸。那是一小叠黄色的纸条,装在塑料封口袋里。他撕下一小条,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测什么。
测空气?
他把试纸条举在空中,等了十秒,拿下来看。颜色没变,还是黄色,说明空气接近中性。
测树干?
他把试纸条贴在灵木断面上,轻轻按压。等了几秒,拿起来。这次颜色变了——从黄色变成了淡绿色。
碱性?
林济世愣住了。木头怎么会是碱性的?除非这不是真正的木头,或者它的成分和普通植物完全不同。
他收起试纸,继续砍柴,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运转。
刚才的现象说明两件事:第一,这个世界的“灵木”确实不普通,它的物理化学性质可能与常规认知不同;第二,温度计对某种能量有反应,可能是“灵气”逸散时产生的微扰。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系统、更严谨的研究方法。
砍完二十根灵木,已经是中午。四人累得瘫倒在地,连辟谷丹都懒得吃。带队的师兄检查了数量,点点头,发给他们每人一颗辟谷丹,然后挥挥手让他们滚蛋。
回杂役院的路上,林济世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
他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思考。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小树林时,他左右看看没人,闪身钻了进去。树林很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鸟鸣。
完美。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本子是牛皮纸缝的,巴掌大小,是他昨晚用找到的废纸和线自己做的。笔是一小截炭条,用布裹着。
他翻开本子,第一页写下标题:《修仙界初步观察记录》。
然后开始写:
“第一天(穿越次日)
“观察对象:灵木(暂定名)
“物理性状:树干漆黑,质地坚硬(莫氏硬度估计>5),断面呈暗红色,纹理细密。用普通铁斧砍伐费力,斧刃易损。
“化学性状:pH试纸检测断面呈弱碱性(pH≈8-9),异常。普通木材应呈弱酸性。
“特殊现象:用温度计接触新鲜断面时,液柱出现不明原因的高频震颤(持续时间2-3秒,振幅<0.1℃)。推测可能与‘灵气’逸散有关,需进一步验证。
“备注:灵木燃烧用于炼丹,据说可提高成功率。可能与其特殊能量性质有关。需获取燃烧样本,分析火焰温度、光谱等。”
写完这段,林济世想了想,又翻开新一页,写下第二个标题:《辟谷丹成分分析计划》。
“已知信息:辟谷丹为修仙界基础食物替代品,主料为灵米,辅以数种补气灵草。服用后能快速补充体能,饱腹感可持续12-24小时。
“待解决问题:
“1.灵米与普通大米的区别?营养成分?能量密度?
“2.补气灵草具体是哪几种?药理作用?有无毒副作用?
“3.辟谷丹的制备工艺?是否涉及‘炼丹术’特有的能量处理?
“4.辟谷丹的能量转化效率?在体内的代谢途径?
“实验设计(初步):
“阶段一:获取原料样本。需收集灵米、常见灵草。
“阶段二:感官分析。观察颜色、气味、质地;尝味(谨慎!分极微量尝试,记录身体反应)。
“阶段三:简易物化检测。用水、火、酸碱试剂处理,观察反应。
“阶段四:体内效应记录。服用后监测心率、体温、主观感受变化。
“难点:缺乏仪器,缺乏对照组,缺乏安全评估。所有实验均为高风险,需极度谨慎。”
写完这些,林济世合上本子,靠在树干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很简陋的计划,甚至可以说是原始。放在原来世界,这种实验设计连本科生的课程作业都通不过。但在这里,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需要样本。
灵米、灵草,这些是基础。
但杂役院根本没有这些。灵米是内门弟子和外门有贡献的弟子才能定期领取的,灵草更是珍贵,只有灵植峰和炼丹堂有。他一个杂役,上哪儿弄去?
也许……可以捡。
林济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出小树林。他没有直接回杂役院,而是绕了个弯,往灵植峰的方向走。
灵植峰在山门内围,离杂役院有段距离。他不敢靠太近,只在外围转悠。灵植峰的灵田都有禁制,擅闯会被重罚。但田埂、路边,偶尔会有散落的枯叶、残枝,或者收割时不小心洒落的零碎。
他运气不错。
在一处灵田的排水沟旁,他发现了几片枯黄的叶子,形状像柳叶,但更厚实,叶脉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捡起来,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清甜味。
是灵植吗?不知道。但先收着。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另一块田边的草丛里,找到几颗干瘪的、米粒大小的果实,暗红色,皱巴巴的。也收着。
就这样,他像个捡破烂的,在灵植峰外围转悠了一个多时辰,收集了七八种不同的植物样本:叶子、果实、根须、甚至一块疑似灵植根部的泥土。每样都用不同的树叶小心包好,做上记号,塞进怀里。
太阳开始西斜时,他才往回走。
回到杂役院,正好赶上晚饭——又是一人一颗辟谷丹。林济世领了,没吃,揣进怀里。他需要留着这颗辟谷丹做分析。
晚上,同屋三人累得倒头就睡。
林济世等他们睡熟,才悄悄起身,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灯——灯油是劣质的动物油,烟大,味重,但勉强能用。
他把今天收集的样本一一摆在破桌子上。
灯光昏暗,他不得不凑得很近。他先拿起那几片银脉叶子,放在鼻子下仔细闻,然后用指甲掐下一小点,放进嘴里。
极微量的,只是用舌尖碰了碰。
味道很淡,微甜,带点青草气。他含了几秒,没什么特别感觉,就吐出来,在本子上记:“样本A(银脉叶):气味清甜,味淡,微甘。初步判断无刺激性。”
然后是那几颗干瘪果实。他捏碎一颗,粉末是暗红色的,闻起来有股类似山楂的酸味。他用舌尖沾了一点粉末,这次感觉明显了——酸,很酸,酸得他脸都皱起来。但酸味过后,舌尖微微发麻,有轻微的刺痛感。
有毒?
林济世心里一紧,赶紧把粉末吐掉,用清水漱口。漱了好几次,刺痛感才慢慢消失。
他在本子上记:“样本B(红果):气味微酸,味极酸,有刺激性。舌面接触后出现短暂麻痹、刺痛。疑似含刺激性成分或微量毒素。警告:危险,不可内服。”
接下来是其他样本。有的苦,有的涩,有的尝起来像泥土,有的根本没什么味道。他每样都只尝极微量,然后详细记录感官体验和身体反应。
尝到第五种时,突然,肚子一阵绞痛。
林济世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冲出门,直奔茅房。
一刻钟后,他扶着墙,脸色发白地走出来。拉肚子了。不知道是哪种样本的问题,或者是几种混合作用。还好量少,只是轻微腹泻。
他回到屋里,在本子上记:“样本C、D、E混合尝试后出现腹泻症状。可能含有致泻成分,或相互反应产生毒素。再次警告:尝百草法风险极高,需建立更安全评估流程。”
写完这些,他看着桌上剩下的样本,又看看怀里那颗辟谷丹。
要不要现在分析辟谷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等状态好点再说。刚才的腹泻虽然不严重,但身体毕竟虚了,万一辟谷丹里有什么东西引起不良反应,他可能扛不住。
他收起样本,吹灭油灯,躺回草铺。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地面投出一个个光斑。
林济世睁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
今天的收获不大,但至少开始了。他收集了第一批样本,做了初步感官分析,虽然方法原始,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他也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植物确实不普通,很多含有活性成分,有些可能有毒。
这让他对辟谷丹更加警惕。
如果辅料里有毒草怎么办?哪怕毒性轻微,长期服用也可能积累,对身体造成慢性损害。而杂役们每天吃这个,根本无从选择。
改良辟谷丹,不只是为了提高口感和效率,更是为了安全。
但怎么改良?
他需要知道配方,至少知道主要成分。
也许……可以尝试逆向工程。
林济世从怀里掏出那颗辟谷丹,在月光下仔细看。灰扑扑的,表面粗糙,没什么光泽。他捏了捏,硬度适中。掰开,断面也是灰的,质地均匀,看不出原料的痕迹。
他用指甲抠下一点点粉末,放在舌尖。
味道和昨天一样:发霉的谷子味,带点苦,带点涩。但这次他仔细品,试图分辨出不同的层次。
最初的苦味,有点像某种草根。中间的涩味,可能是树皮或叶子。最后的回甘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有,有点像甘草,但又不完全像。
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些感受,然后掰下更小的一块,大概米粒大小,放进嘴里,慢慢含化。
这次他仔细体会身体的变化。
最先感觉到的是胃部暖意,和昨天一样。接着,那股暖意开始扩散,很慢,但确实在向四肢流动。手臂、腿、甚至指尖,都微微发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更像是血液循环加快带来的温热感。
心率呢?
他用手指按在颈动脉上,默默计数。
大概每分钟七十次,正常。但含化辟谷丹后大约五分钟,心率加快到八十次左右。很轻微,但确实加快了。
体温呢?
他拿出温度计,含在嘴里。等了三分钟,取出来看:36.8℃,正常。但刚才他测过基础体温是36.5℃,升高了0.3℃。虽然可能是测量误差,但结合心率变化,大概率不是巧合。
辟谷丹在加速新陈代谢。
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发现,然后继续观察。
含化一颗米粒大小的辟谷丹,饱腹感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饥饿感重新出现,但比平时轻微。
能量密度不低。
他掰下更小的一块,这次只有针尖大小,用银针挑着,放在油灯的火苗上烤。
火焰舔舐着丹药碎屑,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很快,碎屑变黑,冒出一缕青烟。烟很细,带着一股焦糊味,但焦糊味底下,隐约能闻到几种不同的气味:一种类似烤谷物的香,一种类似烧树叶的涩,还有一种……说不清,有点像硫磺,但很淡。
他在本子上记:“加热后分解释放多种气味,成分复杂。疑似含硫化合物?需验证。”
做完这些,夜已经深了。
林济世收起所有东西,躺回草铺。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兴奋。今天的发现虽然零碎,但每一条都是新的信息,都在一点点拼凑这个陌生世界的图景。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笨拙,很原始,像个刚学会做实验的小学生。但他没有选择。没有实验室,没有仪器,没有导师,没有文献,一切都要从零开始,靠自己摸索。
但正是这种从零开始的探索,让他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感。
在原来世界,他的研究已经进入了瓶颈。中西医结合说了几十年,但真正在方法论层面实现融合的,几乎没有。大家要么是中医的思维套上西医的术语,要么是西医的框架塞进中医的内容,本质上还是两张皮。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
这里有全新的变量——灵气。有全新的物质——灵植、灵米、灵木。有全新的现象——炼丹、炼器、法术。所有这些,都是原来世界不存在的,是全新的研究领域。
如果他能用科学的方法,系统研究这个世界的“修仙”现象,会得到什么?
也许能发现新的能量形式,新的物质形态,新的生命规律。
也许能真正实现“科学修仙”。
这个念头让林济世心跳加速。
他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他一个人,一个杂役,要对抗整个修仙界几千年的传统认知,要用“凡人”的知识去解构“仙法”,听起来就像蚂蚁要搬动大山。
但蚂蚁也可以从一粒沙开始搬。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明天,继续收集样本。继续做实验。继续记录。
总有一天,他会搞清楚辟谷丹的成分,改良它。然后,也许能做出更安全、更有效的药膳,治疗杂役们常见的劳损和暗伤。再然后,也许能研究灵气的本质,找到更科学的修炼方法……
一步一步来。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林济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他需要休息,明天还有活要干。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得想办法搞点干净的容器,还有更精确的测量工具……
第三天,林济世被派去清扫山门前的广场。
这活比砍柴轻松,至少不用那么费力。但广场很大,青石板铺就,要扫得一尘不染。而且山门前来往弟子多,得时刻注意避让,不能冲撞了“仙师”。
林济世拿着扫帚,一边扫,一边继续他的“田野调查”。
他观察来往弟子的衣着、神态、举止。内门弟子大多白衣飘飘,气质出尘,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不沾地。外门弟子衣服差些,但也比杂役的灰布强得多,颜色各异,样式也讲究些。所有人都带着佩剑或法器,有的腰间挂着玉佩,有的手里捏着玉简。
灵气呢?
他能感觉到吗?
林济世停下扫帚,闭上眼睛,深呼吸。
空气里有种……浓度感。对,就是浓度。不是气味,不是湿度,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让空气显得“稠”了一些。吸入肺里,有轻微的清凉感,像薄荷,但更淡。
这就是灵气?
他试着按照原主记忆里模糊的“吐纳法”,吸气时想象灵气从鼻腔进入,下沉到丹田,呼气时想象浊气排出。很原始的意念引导,没什么技术含量。
但做了几次后,他惊讶地发现,那种清凉感似乎真的加强了。不是心理作用,是能明显感觉到,吸入的空气更“清凉”,呼出的气息更“浑浊”。
难道这种粗浅的吐纳法真的有用?
他继续尝试,一边扫一边默默吐纳。十次,二十次,三十次……扫完小半个广场时,他突然觉得小腹微微发热。
不是辟谷丹那种暖意,是更深层的、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热。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就是“气感”?
林济世心里一动,但没敢停下扫帚。他继续扫,继续吐纳,同时分心感受那股热流。热流很弱,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烛火,时有时无。他试图用意念引导它,但一引导,热流就散了。
看来没那么简单。
中午休息时,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拿出小本子记:
“第三天
“观察对象:自身灵气感知实验
“方法:采用原主记忆中的基础吐纳法(吸气纳灵,呼气排浊),配合意念引导。
“结果:进行约五十次呼吸循环后,丹田位置出现微弱热感(‘气感’)。热感不稳定,易受干扰。意念主动引导时,热感反而消散。
“初步分析:吐纳法可能确实有助于感知/吸收环境中的‘灵气’。但原主修炼五年仍为炼气一层,说明此法效率极低,或存在严重瓶颈。
“疑问:灵气在体内的转化机制?如何储存?如何调用?与经脉、穴位有无关联?
“联想:中医理论中的‘气’概念,与修仙的‘灵气’是否有相似之处?可否用经络学说解释修炼现象?
“需进一步实验:在不同环境(灵田、灵泉、普通区域)吐纳,对比气感强度;记录不同时段(子时、午时等)的修炼效率;尝试结合针灸刺激穴位,观察对灵气感知的影响(高风险,需谨慎)。”
写完这些,他把本子收好,从怀里掏出辟谷丹。
今天他打算做更细致的分析。
他把辟谷丹掰成两半,一半留着,一半再掰成四小块。取其中一小块,放进嘴里,不嚼,含着,用秒表功能——他在心里默默数数——记录完全含化的时间:三百二十秒,约五分二十秒。
口感还是那么糟糕,但这次他注意到,含化过程中味道有变化:最初的苦味持续最久,约两分钟;然后是涩味,约一分半;最后是极淡的回甘,只有十几秒。
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时间分布,然后拿出银针。
他用针尖挑起米粒大小的一块辟谷丹碎屑,放在一张干净的树叶上。然后取出pH试纸,撕下一小条,用清水沾湿,贴在碎屑上。
等了几秒,拿起来看。
试纸颜色变了,但变得很怪——不是均匀变色,而是一片黄一片绿,斑驳不堪。他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斑驳的。
怎么回事?
林济世皱起眉。pH试纸的原理是试纸上的指示剂与氢离子反应变色,变色应该均匀的。除非……辟谷丹碎屑的酸碱度不均匀,或者有其他物质干扰了反应。
他换用石蕊试纸,结果类似,变色斑驳。
这说明辟谷丹的成分很复杂,可能含有多种酸碱性不同的物质,而且混合得不均匀。
他把剩下的辟谷丹碎屑收集起来,用另一片树叶包好,塞进怀里。这些碎屑也许以后能用上。
下午继续扫地。
扫到山门东侧时,林济世注意到那里有片小竹林。竹子是紫色的,竹节处有银色的环纹,看着就不普通。他左右看看没人,溜进竹林。
竹林里很安静,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空气里的“浓度感”明显比外面强,呼吸时清凉感更明显。他试着做了几次吐纳,果然,气感出现得更快,也更强些。
看来环境对灵气浓度有影响。
他在竹林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倒是看到几根新掉落的竹枝,断口新鲜。他捡起一根,掰断,观察断面。
竹子是空心的,但内壁不是光滑的,而是有一层银白色的薄膜,很薄,像保鲜膜。他用指甲抠下一小片薄膜,对着光看。薄膜是半透明的,有虹彩,像肥皂泡。
有意思。
他把竹枝和薄膜样本收好,走出竹林。
刚出来,就撞上一个人。
是个穿白衣的内门弟子,二十来岁,面容英俊,但表情倨傲。他正和一个女弟子说话,被林济世撞了一下,虽然没撞实,但脸色立刻沉下来。
“没长眼睛?”白衣弟子冷冷道。
“对不起,师兄。”林济世赶紧低头。
“杂役院的?”白衣弟子上下打量他,眼神轻蔑,“谁让你来这儿的?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扫地,扫到这里……”
“扫完了就滚。”白衣弟子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
林济世没吭声,拎着扫帚快步离开。
走出去十几步,还能听到那女弟子的娇笑声:“师兄跟个杂役生什么气……”
林济世面无表情,继续扫地。
这就是修仙界的阶级。杂役是最底层,连呼吸都是错的。内门弟子可以随意呵斥,甚至打骂,只要不打死,宗门根本不会管。
他得尽快摆脱这个身份。
但怎么摆脱?
按正常途径,杂役想晋升外门,需要达到炼气三层,并通过考核。原主修炼五年,还是炼气一层,这速度,恐怕再有十年也到不了三层。
除非……有奇遇,或者有资源。
奇遇可遇不可求,资源更别想。他一个月三颗灵石,自己用都不够,哪来的资源修炼?
也许,改良辟谷丹是个突破口。
如果能做出更好的辟谷丹,卖给其他杂役,甚至外门弟子,就能赚到灵石。有了灵石,就能买修炼资源,就能更快提升修为。
但这个想法有个致命问题:他一个杂役,哪来的资格“卖”东西?就算做出来了,也会被炼丹堂找上门,轻则没收,重则治罪。
得找个靠山,或者找个合作者。
找谁?
李长老?昨天帮他解围的那位。但人家是灵植峰长老,筑基期修士,凭什么帮他一个杂役?
除非……他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林济世一边扫,一边思考。
傍晚收工前,他把整个广场扫完了。王管事来检查,挑剔地看了几眼,没挑出毛病,挥挥手让他们滚蛋。
回到杂役院,林济世没急着进屋,而是去了后院那口井边。
今天他有个新实验。
他打了一桶水,用自制的简易过滤器——其实就是几层粗布叠在一起——过滤了一遍。过滤后的水清澈不少,但肯定达不到饮用标准。
他需要煮沸。
但杂役院不许生火,除非在厨房。厨房是公用的,但有伙夫看着,他一个杂役想用灶,得求人,还得给好处。
林济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颗辟谷丹——他今天没吃,省下来的。他走进厨房,伙夫是个胖胖的中年汉子,正坐在凳子上打瞌睡。
“王师傅。”林济世小声喊。
伙夫睁开眼,看到他,皱眉:“干嘛?”
“我想借灶烧点水,”林济世把辟谷丹递过去,“这个给您。”
伙夫接过辟谷丹,掂了掂,脸色好看了些:“烧水?喝的水井里不有吗?”
“我……肚子不舒服,想喝点热的。”
“事儿多。”伙夫嘟囔着,但还是挥挥手,“用那个小灶,快点啊,等会儿要做饭了。”
“谢谢王师傅。”
林济世赶紧去烧水。他把过滤过的水倒进锅里,点火。柴是普通的柴,不是灵木,烧起来烟大。他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实验。
水很快就开了。
他用瓢舀了一碗开水,晾着。等温度降到能入口,他喝了一口。没什么特别,就是白开水的味道,但至少是煮沸过的,相对安全。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别人看来很傻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温度计,插进水碗里,记录水温。等水温降到体温以下,他含了一口水,不咽,用温度计测口腔温度。然后他做吐纳,十次呼吸后,再测口腔温度。
变化很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连续测了五次,取平均值,发现吐纳后的口腔温度确实比吐纳前高了0.1-0.2℃。虽然可能是测量误差,但五次都高,就不太可能是巧合了。
吐纳会轻微升高体温。
这说明灵气在体内转化时,可能伴随着微弱的能量释放,以热能形式散失。
这个发现意义不大,但至少说明,他的研究方法是对的——用定量测量代替主观感受,用数据代替玄学描述。
他收起温度计,把剩下的开水装进自制的竹筒——那是他用捡到的竹筒做的,洗干净,晒干,勉强能当容器。
回到屋里,同屋三人还没回来。林济世把竹筒藏好,拿出小本子,记下今天的发现:
“第三天补充
“环境灵气浓度差异:山门广场<紫竹林(主观感受)。需设计定量测量方法。
“吐纳生理效应:轻微升高口腔温度(ΔT≈0.1-0.2℃),可能与灵气转化产热有关。
“社会观察:修仙界阶级森严,杂役地位极低。任何‘异常’行为都可能招致麻烦。需低调,谨慎。
“下一步计划:
“1.继续收集灵植样本,扩大数据库。
“2.尝试设计简易灵气浓度测量装置(想法:用灵植叶片对灵气的反应?用温度计改进?)。
“3.研究辟谷丹溶解性:分别用水、酒(如有)、油等溶剂测试。
“4.观察不同时间、地点修炼效率,寻找规律。
“长期目标:改良辟谷丹配方。需先破解现有配方,分析各成分作用。”
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赵大三人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吃了辟谷丹倒头就睡。
林济世也躺下,但没睡。他在脑子里复盘这三天的发现,规划接下来的研究。
很慢,很难,但每一步都算数。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扬深远,是内门晚课的钟。
林济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吐纳。
一吸,一呼。
清凉的空气进入,温热的气息排出。
小腹处,那点微弱的热感时隐时现,像风中的烛火。
但他知道,烛火再微弱,也是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光,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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