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见过死人从井里爬出来吗？
我见过。
那是我亲手把娘葬进老井的当晚。
月色白得瘆人，像刷了一层猪油，冷冰冰地糊在天上。
我跪在井边烧纸钱，火苗一明一灭，舔舐着黄表纸，卷起呛人的黑烟。
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像一群没头苍蝇。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沙…沙…沙…很轻，踩在枯草上，细碎又清晰。
不是风，风没这么规律。
我脊梁骨嗖地一下就凉了，脖子后面汗毛全炸了起来。
手心紧紧攥着烧火棍，里面全是汗，黏糊糊的。
我死死盯着那口黑黢黢的井口，没敢回头。
“谁？”我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沙沙声停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火苗偶尔的噼啪声，和我自己擂鼓似的心脏在腔子里撞。
“儿子。”
那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层厚厚的纱布。
是我娘的声音，可又不全是。
那调子，那气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
我猛地扭回头。
月光像探照灯，直直打在那儿。
娘就站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惨白的脸上。
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砸在干燥的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身上那件青布褂子，正是我给她入殓时穿的那件，此刻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颜色深得像要滴下来。
我头皮瞬间麻了，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
那不是我娘！
我娘走的时候瘦得脱了形，脸上是蜡黄的病容，可眼前这个……
这双眼睛，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直勾勾地钉在我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种像井口一样深不见底的空。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水珠溅起，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儿子，”那闷闷的声音又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水里捞出来，带着湿冷的寒气。
“井底……太挤了。”
又上前一步。
“你下来……看看……”
那张脸，轮廓是我娘的，可那表情……
我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
不是和蔼，不是慈爱，和她那眼睛一样，那是一种彻令人毛骨悚然的“空”。
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死沉。
想大声呼救，可嗓子眼儿像被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就那么盯着我，一步一步地逼近。
湿透的裤腿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水底纠缠的水草。
就在那双“空”眼快要贴上我鼻尖的时候……
“喔喔喔……！”一声嘹亮的鸡鸣，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猛地捅破了这死寂的夜幕！
我浑身一激灵，像被针扎醒。
再一眨眼。娘不见了。
原地只有被她踩得湿漉漉的一片泥泞，和几根被水打湿、粘在地上的枯黄头发。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身上，又冷又腻。
我以为，是烧纸钱烧迷糊了，是太累，是做噩梦。
可第二天晚上，月亮还是那样白得瘆人。
她又来了。
还是那身湿透的青布褂子，还是那张空洞的脸，还是那句“井底太挤了，你下来陪娘”。
第三天晚上，她还来。
第四天晚上，我爹赵老安，拄着他那根油光锃亮的枣木拐杖，从里屋挪了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失魂落魄地缩在墙角。
他没开灯，昏暗的光线里，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像块风干的橘子皮。
“阿山。”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抬起头，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那不是你娘。”他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井在喊你。”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笃”声。
“那口井，咱们家……养了三代人了……”
02
我叫赵山，在赵家寨这巴掌大的穷村子里活了三十年。
赵家寨，名不副实。
百十来户人家，祖祖辈辈刨着那点黄土地，穷得叮当响，揭不开锅是常事。
最穷的时候，大旱三年，地裂得像小孩的嘴，庄稼全成了干柴火，村里人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只能喝洼地里积存的雨水，喝下去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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