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直不起腰。
可怪就怪在，不管天有多旱，地裂得多狠，村东头那口老井，从来没干过。
那口井，在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了。
黑黢黢的井口，盖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上面还压着三块磨盘大的圆石头，每一块都得两个壮劳力哼哧哼哧地一起使劲，才能挪动一丝一毫。
村里人提起那口井，眼神都发怵。
放牛的宁愿绕远路，把牛赶到野地里啃草根，也绝不靠近那片地方。
孩子们要是调皮往那边跑，屁股准保要挨爹娘一顿结实的揍。
小时候，我好奇，围着那井口转悠，总想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宝贝，能让水永不枯竭。
娘当时正在院子里择菜，见我鬼鬼祟祟，抄起扫帚疙瘩就追过来，照着我屁股上就是一下。
“作死啊你！”她柳眉倒竖，声音又急又厉，“离那地方远点！听见没！”
“为啥？”我捂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井…不干净。”娘喘着气，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那井口方向。
“水…不能喝。”
“那为啥不填了它？”我顶嘴。
她没回答，只是猛地抬头，望向院子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显得格外诡异。
后来我再没问过。
那棵老槐树，那口老井，娘讳莫如深的神情，像三根钉子，深深楔进了我脑子里。
直到十七岁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月亮大得邪乎，银盘子似的挂在天上，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
半夜，我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
趴在窗台上往外瞧，只见村东头刘老汉家的人影晃动，一副薄皮棺材被四个壮汉抬着，悄无声息地往东边走。
他们不是去坟地。
那方向，分明是……老井！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着他们把棺材吊到井口上方，绳子一松……
“咚！”一声沉闷的巨响，像砸进深不见底的水里，又像敲在朽木板上。
棺材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娘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身后，一只冰冷粗糙的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
力道大得惊人，我差点背过气去。
“别出声！”她贴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别让他们看见你。”
我想问，可喉咙被她捂得死死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做完这一切，扛着空担架，沿着原路返回。
走在最后面的，是村里的张瞎子。
五十多岁，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据说年轻时害过一场大病，就把一双招子弄瞎了。
奇怪的是，他虽看不见，走路却从不用人搀扶，只拄一根乌黑的拐杖，在村里穿梭自如，仿佛长了另一双眼睛。
他走到我家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明明是个瞎子，却准确地“看”向我这边，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对着我家的窗户。
然后，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刀刻在我脑子里。
不是冲我笑的，是冲我身后笑的。
后来娘告诉我，那晚我后头站着个人。
是我爹。
可我爹那会儿不是在里屋睡觉吗？鼾声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问。我也不敢问。
那晚的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发颤。
我把它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跟谁都没说。
可我一直记着。
那口井，那口吃人的井。
03
一晃十三年过去。
娘病倒了。
肺癌。
查出来的时候，医生捏着片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只说了一句：“想吃点啥吃点啥吧，别折腾了。”
娘听了，反倒笑了，咳得撕心裂肺，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这一辈子，啥没尝过？值了。”
回家的路上，她精神出奇地好，坐在颠簸的三轮车后斗里，絮絮叨叨跟我说着村里的闲话。
说村东头张寡妇她男人是怎么喝多了掉河里淹死的，隔壁老李家那个不着调的儿子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着砍，家里那几亩薄田今年该种麦子还是玉米划算……
我听着，心里却越来越发毛。
老人们常说，这叫“回光返照”。
人快不行的时候，会把攒了一辈子的精气神都榨出来，最后热闹一回。
到家时天已擦黑。
娘扶着门框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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