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婉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顾迟迟。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她“养了二十年”的女儿。
或者说，像是评估一件突然出现瑕疵、需要紧急处理掉的资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静婉站起身，旗袍的下摆纹丝不动。
她看向始终沉默的顾弘文，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书房谈。”
顾弘文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他依旧没有看顾迟迟，只是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有些刻意的缓慢。
顾迟迟也站了起来。
她甚至没忘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将它规整地放在盘子旁边。
动作优雅，无可挑剔。
是这二十年被严格要求、刻进骨子里的“名媛教养”。
只是此刻做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她跟在养父母身后，走出餐厅。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廊两侧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大多是些风景静物，冷清又高雅。
她曾以为这是“家”的装饰。
现在看，不过是豪华酒店式的标准配设，用来彰显主人的品味和财力，与温情无关。
书房在二楼东侧。
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里面是顾弘文惯常的风格：深色实木书柜顶天立地，装满精装烫金的各类书籍，大部分可能从未被翻开。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占据中央，桌上除了一台电脑，别无杂物，整洁得近乎苛刻。
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林静婉径直走到书桌后的主位坐下。
顾弘文则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后靠，避开了顾迟迟的视线。
“把门关上。”
林静婉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没什么温度。
顾迟迟回身，轻轻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某种宣判。
“坐。”
林静婉指了指书桌对面那张客用扶手椅。
顾迟迟走过去，坐下。
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
姿态标准得可以拿去当礼仪课范本。
林静婉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比刚才的亲子鉴定报告薄一些。
“这是我和你爸爸商量后，对你做出的安排。”
林静婉将文件推过来，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宣读董事会决议。
“你看一下。”
“如果没问题，今天之内签了。”
“钱会立刻打到你的账户。”
顾迟迟拿起文件。
标题是《关于顾迟迟女士与顾氏家族关系终止及补偿事宜的协议书》。
用词严谨，法律意味浓厚。
她快速浏览。
前面大段是陈述“事实”：基于亲子鉴定结果，双方确认无血缘关系，经友好协商，自愿终止法律拟制的亲子关系。
接着是核心条款。
第一条，顾家一次性支付顾迟迟“补偿金”人民币八百万元整。
第二条，顾迟迟需在本协议签署当日，搬离顾家别墅，并交还所有顾家提供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车辆、珠宝、贵重衣物等），个人物品可自行带走。
第三条，顾迟迟自愿放弃对顾家一切形式的财产请求权、继承权及其他任何可能基于过往关系产生的权益。
第四条，顾迟迟承诺，对外将宣称此次离开系“个人选择”及“出国深造”，不得提及亲子鉴定及顾家内部事宜，不得做出任何有损顾家声誉的言行。
第五条，协议生效后，双方再无瓜葛，顾迟迟不得以任何形式再与顾家产生联系。
林静婉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补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施舍意味。
“迟迟，八百万，足够你在国外安顿下来，读个书，或者做点小生意。”
“你名下的那辆跑车，还有你房间里那些珠宝、包包，虽然是我们买的，但既然你用过了，也就算了，都留给你做个念想。”
“别墅里的其他东西，包括你衣帽间里那些当季的高定和礼服，都是记在顾家账上的，你得留下。”
“今天之内搬走。”
“以后，好自为之。”
顾迟迟的目光，落在“八百万”和“今日之内搬离”这几个字上。
又缓缓上移，落在林静婉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写满精明与切割决心的脸上。
然后，她轻轻将那份协议书，放回了桌面。
“今天之内？”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疑惑，仿佛真的在确认一个细节。
“对。”
林静婉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雨薇下午就到家。”
“我不希望她回家第一天，就看到不相干的人还在这里，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影响心情。”
不相干的人。
顾迟迟在心里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
原来，二十年的共同生活，换来的就是“不相干”。
原来，那个即将到来的、流着顾家血的“真千金”的心情，比她这个今天就要被扫地出门、无处可去的人的处境，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也好。
她看着林静婉，看着对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决断。
也看着旁边沙发上，始终回避她目光，用沉默表示支持的顾弘文。
心口那最后一丝属于原主的、微弱而不甘的牵扯，在这一刻，“啪”地一声，断了。
干干净净。
彻彻底底。
也好。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甚至带着点恍然大悟般的笑意。
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钱，可以谈。”
顾迟迟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在安静的书房里一字一句地漾开。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协议书那冰冷的条款上，又抬起来，看向林静婉。
“但，”
她顿了顿，迎上养母骤然蹙起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坚持。
“得按我的算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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