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婉的目光，从顾迟迟脸上，慢慢移向她手中的手机。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即将发作的怒意。
“迟迟，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妈妈在跟你谈正经事，不是让你玩手机胡闹的时候。”
顾迟迟没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而精准地点了几下。
解锁，打开某个加密文件夹，点开一个命名为“工作备忘”的Excel文件。
动作流畅，不带一丝迟疑。
然后，她将手机屏幕转向林静婉。
“我没有胡闹，妈妈。”
顾迟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冷静。
“您刚才算了顾家花在我身上的成本。”
“很详细，很清晰。”
“现在，请您也看看，我这边的……‘产出’。”
林静婉的视线，落在了那块不大的手机屏幕上。
幽蓝的计算器光芒还映在她的眼底，此刻又被手机屏幕冷白的光覆盖。
她的眉头，在看清屏幕内容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拧了一下。
那不是她预想中的，女孩惊慌失措下胡乱翻找的照片或聊天记录。
而是一份……表格。
一份制作精良、条理分明、甚至带有清晰分类和合计栏的Excel表格。
标题是：《顾迟迟个人履历及部分项目价值评估（近五年）》。
下面，是分门别类的条目。
时间、项目/事件描述、参与角色、预估市场价值/潜在收益、备注。
一条条，一列列，密密麻麻，却又异常清晰。
林静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快速扫过最前面的几行。
“20XX年9月，顾氏集团与恒科电子战略合作发布会。以顾家千金身份出席并参与后续酒会，与恒科董事长夫人建立私人联系，间接促成顾氏获得优先报价权。备注：恒科电子当年为顾氏带来约3000万净利润增量。”
“20XX年3月，海外某高端珠宝品牌亚洲区开业典礼。受品牌方邀请作为嘉宾，后续协助该品牌与顾氏旗下高端商场达成入驻意向，获得低于市场平均水平15%的租金条件。备注：该品牌入驻为商场带来高端客流及品牌溢价，年租金优惠约200万，品牌效应难以量化。”
“20XX年11月，顾氏慈善晚宴。负责部分嘉宾邀约与接待，成功邀约到此前顾氏多次接触未果的某关键人物，为顾氏拿下城西地块提供关键助力。备注：该地块当前估值较拿地时已上涨约150%。”
“20XX年7月，为‘妹妹’顾雨薇（注：当时身份未明）让出斯坦福大学某知名教授夏研项目推荐名额。备注：该教授项目名额稀缺，市场中介报价约80-100万美元，且需满足硬性条件。此名额最终由顾雨薇获得。”
“20XX年1月至今，以顾家千金身份，定期参与各类商务社交、慈善、时尚活动，维系并拓展顾氏在特定圈层的人脉与形象。备注：按市场同等级别公关/形象顾问年薪及项目制费用综合估算，年价值约200-300万。”
……
林静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收紧。
这份清单……
太详细了。
详细到每一个时间，每一个事件，甚至……每一条看似随意的“备注”。
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属于“顾家千金”分内事的社交与站台。
那些她偶尔会随口夸赞一句“迟迟今天表现不错”的场合。
那些她从未深究过背后实际价值、或者说，刻意不去深究其价值的“小事”。
此刻，全被白纸黑字（或者说，屏幕上的黑白分明）地罗列出来。
并且，被赋予了一个个清晰、甚至有些刺眼的“价格标签”。
更让她心头骤紧的，是最后那几条。
关于“顾雨薇”的。
关于那个斯坦福的推荐名额。
这件事，她知道。
当时顾迟迟确实提过，有个很好的机会，但她自己因为某些原因（现在想来，大概是原主自知身份尴尬，想提前为可能的变故铺路？）主动提出，可以“让”给那位尚未归家、但已找到的“真千金”。
林静婉当时只觉得顾迟迟“懂事”、“识大体”，甚至隐隐觉得，这是顾迟迟在为自己“赎罪”，在为占用了顾雨薇二十年人生而做出的一点补偿。
她欣然接受，并快速运作，将这个名额落实给了顾雨薇。
她从未想过，这个“让”，是有“价格”的。
八十万到一百万美元。
还是“市场中介报价”。
顾迟迟甚至“贴心”地备注了“需满足硬性条件”。言下之意，顾雨薇能拿到，不仅是钱的问题，还因为顾迟迟“让”出的这个资格本身。
这一条，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林静婉刚刚那套“养育成本论”最虚伪的皮层下。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三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顾弘文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林静婉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上，又转向顾迟迟手中的手机屏幕。
他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凝重的气氛，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顾迟迟举着手机，手臂很稳。
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映着林静婉眼底那不断翻涌的震惊、审视，以及一丝被彻底掀开遮羞布后的难堪。
“劳务费，情感损失费，这些不太好量化的东西，我就不算了。”
顾迟迟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毕竟，就像妈妈说的，过去二十年，有‘情分’在。”
“但这些，”
她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方轻轻点了点，指向那些条目。
“这些是我以‘顾家千金’这个身份，在过去五年，实际付出劳动、时间、甚至个人资源，为顾家、或者说，为顾氏集团，带来的可评估价值，或潜在收益。”
“还有一些更早期的，我记忆可能没那么清晰，就没列进去。”
“就只算这清单上的。”
顾迟迟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林静婉。
“妈妈，您觉得，”
“这些，‘顾家’是不是也该跟我算一算？”
“是不是也该……”
“折现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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