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林静婉和顾弘文的心口。
也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过去二十年的虚假温情与此刻赤裸裸的利益切割，彻底划开。
林静婉的脸色，从铁青到惨白，再到一种失血般的灰败。
她看着顾迟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愤怒、不甘、被要挟的屈辱，还有一丝终于认清现实、不得不低头的颓然，在她眼中激烈交战。
顾弘文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看向顾迟迟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怒，有陌生，有被一个小辈（还是他养了二十年的小辈）逼到墙角的难堪，更有对“四千万”这个数字肉痛的抽搐。
书房里的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最终，是林静婉先找回了声音。
那声音干涩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好。”
一个字。
重若千钧。
也冷如寒冰。
“四千万。”
“我给你。”
她死死盯着顾迟迟，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妥协和恨意。
“但你必须签协议，今天就签。”
“拿了钱，立刻从顾家消失。”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别让我再看见你。”
“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和顾家还有任何瓜葛。”
顾迟迟点了点头。
“可以。”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刚敲定的不是一笔足以改变普通人一生的巨款，而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小生意。
“协议可以按您之前拟的版本改，金额和付款期限变更，保密条款加强。”
“钱到账，我签字，走人。”
“从此，两清。”
林静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商人式的精明。
“我会让律师马上改好发给你。”
“钱，下午五点前，会到你指定的账户。”
“五点之后，我不想在这个家里，再看到任何属于你的东西。”
“明白吗？”
“明白。”
顾迟迟站起身。
坐得太久，腿有些微麻，但她站得很稳。
脊背挺直，没有一丝晃动。
“那我先上去收拾东西。”
“不送。”
林静婉别开脸，不再看她。
顾弘文也重新坐回沙发，双手捂着脸，不知是在懊悔，还是在心疼那即将飞出去的四千万。
顾迟迟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身后那对名义上养了她二十年的人听。
“保重。”
然后，她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空旷安静。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斑。
她一步一步，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脚步声清晰，回荡在奢华却冰冷的空间里。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畅快，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后的空茫，和一丝……解脱。
终于，结束了。
这虚假的二十年。
这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寄人篱下的日子。
都结束了。
她走下楼梯，准备回三楼的卧室，收拾那些真正属于“顾迟迟”个人的、为数不多的物品。
刚走到二楼转角，楼下客厅传来的动静，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带着刻意放柔的激动和喜悦的喧闹。
“雨薇！我的雨薇！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是林静婉的声音。
带着哭腔，充满了失而复得的、近乎夸张的慈爱与疼惜。
与十分钟前在书房里那个冷酷精明的女人，判若两人。
“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些年，委屈你了。”
是顾弘文的声音。
语气沉重，充满了“父亲”的愧疚与怜爱。
同样，与刚才那个沉默、回避、最终为四千万肉痛的男人，判若两人。
顾迟迟站在楼梯转角，没有立刻下去。
她的位置，刚好能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看到客厅的一部分。
只见林静婉和顾弘文一左一右，围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款式简单，甚至有些过时。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有些苍白。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揪着裙摆，身体似乎在轻轻颤抖。
一副怯生生的、受了多年委屈终于归家的模样。
是顾雨薇。
那个流落在外二十年，今天终于被接回来的真千金。
顾迟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原著里，对这位真千金的描写并不少。外表柔弱，内心却极度缺乏安全感，对夺走她二十年人生的“假千金”顾迟迟，充满了嫉恨与排斥，后期更是用尽了手段打压陷害。
此刻看起来，倒真是我见犹怜。
就在这时，被林静婉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慰的顾雨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准确地穿过客厅的嘈杂，穿过楼梯扶手的间隙，看向了站在二楼转角处的顾迟迟。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一瞬间。
顾迟迟清楚地看到，顾雨薇那双原本氤氲着水汽、写满怯懦和不安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快、极亮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打量，有评估，有隐藏极深的得意。
还有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挑衅。
虽然，那光芒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随即，就被更浓的怯懦、不安，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惶恐”所覆盖。
顾雨薇像是受惊的小鹿般，身体猛地一颤，立刻低下头，往林静婉怀里缩了缩。
仿佛顾迟迟的目光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
林静婉立刻察觉到了，她顺着顾雨薇刚才的视线抬头，也看到了楼梯上的顾迟迟。
她脸上的慈爱和激动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层冰冷的不耐和驱赶。
“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高，但充满了不悦。
“不是让你上去收拾东西吗？”
顾弘文也看了过来，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顾迟迟多停留一秒，都会玷污了此刻他们“一家团圆”的氛围。
顾迟迟扯了扯嘴角。
没说话。
转身，继续往三楼走去。
戏不错。
她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
这位真千金妹妹，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无所谓了。
她的战场，不在这里了。
三楼，她的卧室。
推开门，里面是她熟悉的、布置得精致却毫无个性的空间。
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装饰，都符合“顾家千金”的品味，而非她顾迟迟的喜好。
她走到衣帽间，看着里面挂满的、几乎从未重复穿过的高定礼服、昂贵的套装、琳琅满目的包包和鞋子。
这些，大部分都要留下。
属于“顾家”提供的、需要交还的物品。
她只打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行李箱，开始收拾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几件料子舒适、款式简单的常服。
几本翻旧了的书。
一个有些年头的音乐盒。
几样不值钱但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还有，她自己的证件，银行卡，一些零散的现金和首饰（大部分是成年后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的，或者朋友送的）。
动作利落，目标明确。
不过二十几分钟，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还没装到一半。
原来，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么少。
她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
拖动时，轮子与光滑的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她准备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房间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紧不慢的三下。
然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顾雨薇那张怯生生的、带着些许不安和讨好的脸，探了进来。
她似乎已经快速洗漱过，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质地柔软的居家服，头发也柔顺地披在肩上。
只是眼神，依旧像受惊的小鹿。
“姐……姐姐……”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颤，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里略显凌乱的痕迹，和顾迟迟脚边的行李箱。
然后，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怯生生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遍安静的走廊，也足以让楼下可能正在关注这边动静的人听到。
“你……你要走了吗？”
她看着顾迟迟，眼眶说红就红，泫然欲泣。
“都……都是我不好……”
“要不是我回来……你也不会……不会要走……”
一句话。
成功地将楼下林静婉、顾弘文，以及几个竖着耳朵的佣人的目光，瞬间全部吸引了过来。
聚焦在顾迟迟身上。
也聚焦在，顾迟迟即将“被迫”离开的这个事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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