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
一
我知我命当绝于此。
这话说来可笑。
我本是豹头山虎口洞一黄狮精，修行三百载，踞山为王。
虽不曾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倒也活得逍遥自在。
可就在三日前，我忽地做了一梦。
梦中金光漫天，有和尚自西而来，身后跟着三个徒弟。
其中一个毛脸雷公嘴的，手提一根铁棒，照着我天灵盖便打。
我欲躲，身子却似钉在地上。
欲喊，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眼睁睁看着那铁棒落下，落下的当口，我还瞧见那和尚念了声佛号，满面慈悲。
然后我便醒了。
浑身冷汗，被褥尽湿。
外头月明星稀，虫鸣啾啾，正是寅卯之交。
我坐在榻上发了半晌呆，心想这梦做得蹊跷，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三百年的修行，什么古怪事没见过？
梦嘛，不过是梦罢了。
可第二日，我又做了同样的梦。
第三日，还是如此。
到得第四日，我便明白了，这不是梦，是劫数。
我黄狮精，命中有此一劫。
若只是劫数倒也罢了。
修行之人，谁不历劫？
可我偏偏还知道这劫数的来龙去脉。
那和尚是谁，那毛脸雷公嘴的是谁，我都知道。
他们是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唐僧师徒，那毛脸的便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们要去西天，路过此地，我与他们有了因果，然后...
然后我便死了。
我知道结局。
我知道我收了个徒弟，那徒弟闯了祸。
我知道我见了那九齿钉耙便挪不动步子，鬼使神差地偷了来。
我知道我摆那钉耙宴，请了那老狼、那老虎。
我知道他们打上门来，我与那孙悟空斗法，被他用那金箍棒一棒打死。
我都知道。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为何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这便是我要说的故事了。
二
我原是终南山下一头野狮。
说“野”字，其实不尽然。
我自小便在道观旁长大，听惯了晨钟暮鼓，看惯了道士们洒扫进退。
那时节，终南山中多隐士，白云观里住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每日除了打坐，便是喂山间的鸟兽，旁的野兽见了他都躲，唯独我不躲。
我不躲，是因为他手里总有吃的。
“孽障，”他见我凑近，便笑骂一声，“又来讨食。”
我那时还听不懂人言，只晓得他手里的馒头是香的。
他掰下一块扔过来，我便叼了去，蹲在远处吃完，再眼巴巴地望着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我渐渐能听懂他的话了，再后来我竟能开口说话了。
那一日我头一回口吐人言，喊了他一声“道长”，他愣了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抖起来。
“好！好！”他拍着我的脑袋，“想不到我紫阳真人活了一百多岁，临了还收了个狮子徒弟。”
紫阳真人。
这便是我的师父了。
他教了我吐纳之法，教了我导引之术，教我辨认山中的灵草，教我观星望气、占卜吉凶。
我在他身边待了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后，他坐化了。
坐化之前，他把我叫到跟前。
那时他已经很老了，老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望着我时，竟让我想起许多年前他掰馒头喂我的模样。
“徒儿，我这一生，修道一百五十载，到头来也不过如此。你与我不同，你根骨好，心性也纯，将来或许能走得比我远。”
我不懂他说的“走得远”是什么意思，只是伏在他榻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见我哭，倒笑了：“痴儿，痴儿。生死有命，你哭什么？”
“师父，您走了，我怎么办？”
“怎么办？”他想了想，“你自去寻个山头，好生修行便是，只是有一桩，你要记着。”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我抬起头，见他望着窗外，目光有些迷离。
“记着什么？”
“记着……”他缓缓道，“莫要与那西行的和尚为难。”
我一愣：“西行的和尚？”
“我昨夜起了一卦，见你命中有此一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和尚……那和尚……”
他没有说完。
他的头垂了下去，手从我掌心滑落，再没有了声息。
我跪在他榻前，哭了三天三夜。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