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城市罩得透不过气来。咖啡厅的落地窗蒙着一层水汽,将外面的车流和人影晕染成模糊流动的色彩。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香精和潮湿布艺的味道,混着隔壁桌情侣低低的嬉笑声,腻得人喉咙发堵。,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冰冷的屏幕,锁屏上还是上周爬山时他和林薇的合影,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背后是莽莽苍翠。可现在,那笑容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抬起头,看着对面。,一圈,又一圈。奶泡早就消融殆尽了,她也没喝一口。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也愈发冷淡。以前张灵州觉得她这样安静坐着的样子特别美,像幅画,现在却只觉得那安静底下,是横亘着一条他无论如何也泅渡不过去的冰河。“灵州,”她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已无关的事实,“我们……就到这儿吧。”。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掏空了,冷风呼啦啦地往里灌,带着雨水的腥气。他其实有预感,从她越来越少回复的消息,从她越来越频繁的加班和“没空”,从她看着他时,那目光里渐渐藏不住的一丝疲惫和……或许是嫌弃。“为什么?”他听见自已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抬起眼看他。那双他曾无数次亲吻、说里面盛着星星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你很好,真的,灵州。脾气好,对我也有耐心。可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才能显得不那么伤人,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白,“光靠‘好’,是没办法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的。我们都不小了。”,打开,指尖在里面顿了顿,没有立刻抽出什么,只是继续说:“你看看我们现在,租着郊区四十几平的老破小,每天通勤加起来要三个小时。想出去吃顿好点的,要看半个月的预算。上次我妈做手术,你东拼西凑那两万块钱,我知道你尽力了,可……”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点钱,连个单人病房都住不上几天。我不想过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了,担惊受怕,算计着每一分钱。我想要的是安定,是实实在在抓在手里的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推过桌面。盒子边缘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
“这个,还给你。”她说。
是他们恋爱一周年时,张灵州咬牙用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和奖金买的,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子是个小星星。当时林薇高兴得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张灵州看着那个小盒子,喉咙堵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会努力的”,“再给我点时间”,或者哪怕是苍白无力的“对不起”。可林薇的话像冰冷的针,把他所有自欺欺人的气泡都戳破了。是啊,努力?他一个普通二本毕业,在小公司做着一份不上不下的技术支持工作,所谓的努力,大概就是多加点班,多接点私活,在浩如烟海的求职信息里多投几份石沉大海的简历。然后呢?房价像坐了火箭,彩礼是传说的天文数字,连生场病都足以让他的“努力”像个笑话。
他伸手,指尖碰到那冰冷的丝绒,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拿了过来,握在掌心。棱角硌着皮肤,微微的疼。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薇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情绪掠过眼底,但很快消散。她拿起包,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保重。”
她转身,米白色的身影融入咖啡厅略显昏暗的光线里,穿过几张桌子,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叮咚一响,一股潮湿的冷风趁机卷入,旋即又被隔断。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这样走进了门外绵密的雨帘中,消失了。
张灵州一个人坐在原地。咖啡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难看的油脂。窗外的雨好像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把整个世界都扭曲成模糊晃动的色块。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手脚冰凉。掌心里那个小盒子,沉甸甸的,像块坚硬的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茫然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房东的号码。他不想接,但震动固执地持续着。最终,他还是划开了接听。
“小张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微信还是支付宝啊?跟你说哦,下季度开始可能要涨一点了,现在什么都贵,我也难做……”房东太太嗓门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张灵州含糊地应了两声,说晚点转,匆匆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已模糊而颓丧的脸。头发被雨淋得有点塌,眼角带着疲惫的纹路,下巴上还有早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生活真他妈是个烂泥潭。他陷在里面,连挣扎都觉得徒劳。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丢回口袋,继续对着冷咖啡发呆的时候——
叮!
一声极其清脆、带着某种非人质感、仿佛直接敲击在颅骨内部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张灵州吓得一个激灵,手机差点脱手。他猛地坐直身体,左右看了看。隔壁桌的情侣还在低声说笑,服务员端着托盘轻盈走过,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幻听?被刺激大发了?
紧接着,不等他细想,一片淡蓝色的、半透明如科幻电影全息投影般的光幕,倏地在他眼前展开。光幕边缘流转着细微的银色流光,质感高级得不真实,上面浮现出几行清晰的宋体字:
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与人生转折契机……绑定中……
‘人生抉择者’系统,启动成功。
宿主:张灵州。
新手引导任务发布。
张灵州彻底僵住,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眼前这绝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他使劲眨眨眼,光幕依旧悬浮在那里,字迹清晰。
不是幻觉?
任务内容:请于五分钟内,前往楼下星巴克门口,拒绝那位试图将全新兰博基尼‘毒药’赠予您的陌生人的好意。注意:必须明确表达拒绝,且不可接受任何形式的补偿或替代馈赠。
任务成功奖励:初始启动资金,人民币 100,000,000元(一亿元)。
任务失败惩罚:无(新手福利)。
倒计时:04:59。
张灵州:“……”
他第一反应是,哪个混蛋搞的恶作剧?新型AR整蛊?但周围没有任何人看他,那光幕就这么稳稳地悬在他眼前三十公分处,倒计时的数字不紧不慢地跳动着:04:58,04:57……
第二反应是,兰博基尼……毒药?那个传说中价值几千万、有价无市的超级跑车?送给我?还要我拒绝?还奖励一个亿?
荒谬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把他那点残存的理智淹没。这都什么跟什么?被分手刺激疯了出现妄想症了?
可那光幕如此清晰,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直接响在神经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去,还是不去?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一个亿。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哆嗦。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刚刚林薇所说的一切困境,房租、房贷、医疗费、看不到头的未来……全都他妈的不是问题了!
可如果去了,楼下什么都没有,或者只是个无聊的整蛊,那他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在刚分手的当天,冒着雨,跑去上演一出荒诞剧。
倒计时:04:30。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瞬间被汗湿透。他猛地攥紧了手里那个丝绒小盒子,坚硬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去他妈的!
傻子就傻子!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引来旁边几道诧异的目光。他顾不上这些,抓起桌上那杯冷透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奇异地带来一点虚张声势的镇定。然后把咖啡杯重重顿在桌上,转身,大步朝着咖啡厅门口走去。
推开玻璃门,铜铃叮咚,潮湿阴冷的风和细密的雨丝立刻扑了他满脸。他打了个寒颤,把薄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低着头,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朝着记忆里附近那家星巴克的方向快步走去。
雨不算很大,但很密,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路上行人匆匆,撑开的伞像移动的蘑菇。没人注意这个面色紧绷、眼神发直、在雨中疾走的年轻男人。
星巴克那个绿色的美人鱼标志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门口确实比平时热闹些,似乎围了一小圈人,还有手机拍照的闪光灯在亮。
张灵州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出喉咙口。他挤开两个举着手机录像、兴奋低语的大学生,看清了人群中心的情景。
一辆车。
即便对跑车毫无研究,张灵州也一眼就能认出那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货色。低矮、凶猛、线条凌厉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色猎豹,哑光漆黑的车身在阴雨天里依然流转着一种低调而慑人的光泽。剪刀门以一种极其嚣张的角度向上扬起,露出里面包裹性极强的碳纤维座椅。车头那个斗牛的标志,嚣张跋扈。
周围议论声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
“我靠……真是毒药?模型吧?”
“什么模型,你听听这声儿!刚才那一下油门,我魂儿都飞了!”
“这得多少钱?三千万?五千万?”
“关键是有钱也买不到啊……这谁啊?拍视频?”
“看见车里那美女没?绝了……”
张灵州的目光这才移到车旁。驾驶座里坐着一个女人,或者说,女孩。非常年轻,看起来可能比他还小几岁,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栗色长发,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皮衣,衬得肤色雪白。她正微微蹙着眉,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对周围的围观和拍摄显得既习惯又不耐烦。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并没有找到目标,有点烦了,推开车门,走了出来。一米七以上的身高,踩着高跟鞋,气场十足。她绕过车头,斜倚在引擎盖旁,抱着手臂,再次环视一圈,红唇微启,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养尊处优惯了的清亮和理所当然:
“喂,张灵州!哪个是张灵州?出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大了,无数道目光开始四处逡巡,带着好奇和探究。
张灵州脑子“嗡”的一声。
真是找我的?
他喉咙发干,手脚冰凉,胃部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痉挛。那淡蓝色的系统光幕还忠实地悬浮在他视野侧上方,倒计时已经变成了鲜红的00:58。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尘土和隐约的汽车尾气味,强迫自已从人群中迈出了一步。步子有点虚浮,但他站定了,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向那个光芒四射的女孩。
“我……我是。”他听到自已的声音,干涩,还有点发颤。
女孩挑剔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像探照灯,把他淋湿的头发、廉价的旧外套、略显局促的站姿尽收眼底。她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疑惑,或者说是“就这?”的诧异,但很快被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取代。
“你就是张灵州?行,找着了。”她语气随意得像在确认一个快递包裹,“这车,给你的。”她用下巴点了点旁边那辆黑色的猛兽。
尽管有系统预告,亲耳听到这句话,张灵州还是觉得一阵眩晕。三千万……可能不止……就这么……给我?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手机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他,闪光灯闪得更频繁了。
女孩似乎很满意造成的效果,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随手就朝张灵州抛了过来。“接着。手续都办好了,在你名下。我还有事,走了。”
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把钥匙。
张灵州看着钥匙飞过来,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能看到钥匙上兰博基尼的标志,能听到周围人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无数道灼热的目光钉在自已身上。一个亿……和眼前这辆触手可及的、能瞬间改变他一切外在困境、带来无上虚荣的钢铁怪兽……
他几乎是凭着残存的、对脑海中那诡异系统和“一个亿”奖励的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信任,在钥匙即将落入他怀中的前一刹那,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啪嗒。”
造型炫酷的钥匙掉在了他脚前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几滴小小的水花。
人群瞬间安静了。连雨声好像都清晰了起来。
女孩抛钥匙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慢慢转变成错愕。“你……”
张灵州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他强迫自已抬起头,直视着女孩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漂亮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不留余地:
“对不起。这车,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
“请收回吧。”
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女孩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个展开。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看着张灵州那虽然僵硬却异常坚决的神情,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地上的钥匙,又看了看张灵州,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困惑、意外、还有一丝被拂了面子的羞恼。
周围的人群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嗡地一声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叹声、难以置信的质疑声汇成一片。
“我是不是听错了?他不要?”
“三千万的毒药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哥们儿……啥来头啊?演戏呢吧?”
“拍视频!肯定是拍短视频段子!”
张灵州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悬浮的光幕上。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
任务完成。
新手引导任务奖励发放:人民币 100,000,000元。
资金已通过合规渠道汇入宿主名下尾号7489的借记卡账户,请注意查收。
光幕上的字迹闪烁了一下,随即淡去、消失。紧接着,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握在手里的旧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是短信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窗棂。
他低下头,手指有些发抖地划开屏幕。
“中国银行您尾号7489账户于10月26日16:08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100,000,000.00,余额100,000,125.38。”
“中国银行您尾号7489账户于10月26日16:08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100,000,000.00,余额200,000,125.38。”
……
短信还在不断涌入,每一条后面的余额数字都在以亿为单位跳跃增长。冰冷的银行通知格式,此刻却仿佛世界上最激昂的交响乐,每一个数字都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是一百万,不是一千万。
是一个亿。整整一个亿。而且不止一条。
他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眼角,有些痒。他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仿佛永远拉不到底的零,大脑一片空白。周围人群的惊呼、议论,女孩错愕的目光,地上那把闪亮的车钥匙,湿漉漉的街道,阴沉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迅速褪色、虚化、拉远,变得不真实起来。只有掌心里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和屏幕上那些天文数字,是唯一的、坚硬的存在。
真的……是真的……
不是梦。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巨大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脱离现实重力的虚浮感,猛地冲上头顶。他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灯柱。粗糙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雨水的湿意,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掠过前方。
那个开兰博基尼来的大小姐,还站在原地,正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和探究的眼神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不耐和随意,也没有了被拒绝后的羞恼,反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这个人,充满了惊疑、审视,以及一种被彻底挑起了兴趣的光芒。
张灵州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现在没心思去琢磨这位大小姐怎么想。他只知道,世界在他按下“拒绝”键的那一刻,彻底翻了个面。
一个亿……
不,是好几个亿……
就这么……来了?
雨好像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雾霭。他松开扶着灯柱的手,站直身体,第一次,用一种全新的、带着茫然和巨大冲击后的些微晕眩感,重新看向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道。
原来,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而且,这馅饼硬的,能砸死人。
他没再看地上那把钥匙,也没再看那个女孩,只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唯一的浮木,然后转过身,有些踉跄,但又异常坚定地,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依旧被震惊和议论包围的是非之地。
走进地铁口,潮湿的闷热和人群特有的体味混杂着扑面而来。往常觉得烦闷窒息的环境,此刻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真实?他随着人流走下楼梯,刷卡,进站,动作有些机械。
站台上人不少,拥挤,嘈杂。他找了个稍微人少的角落站着,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依旧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一声声,敲打着耳膜。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他知道,只要点亮,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就会再次跳出来。
不是梦。
他抬起头,无意识地看向对面黑黢黢的隧道,玻璃门上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残留着震惊过后的空茫,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快要满溢出来的什么东西。
旁边等车的人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但就是这一眼,让张灵州心里猛地一跳。那眼神……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漠然,不是无视,而是……带着点好奇?甚至是一丝极淡的……欣赏?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摸一下自已的脸,指尖碰到下巴,触感似乎……没什么不同?可当他再次看向玻璃门上的倒影时,忽然觉得,那里面的自已,好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眉宇间那股长久挥之不去的、被生活磋磨出的郁气和怯懦,似乎淡了很多。尽管脸色依旧不好,眼神依旧有些飘忽,但整个人的轮廓,在昏暗光线和模糊倒影的衬托下,竟隐隐透出一种……沉静?甚至是……一种奇怪的底气?
他皱了皱眉,凑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玻璃映出的影像晃动扭曲,不甚分明。或许只是错觉?被巨额财富冲昏头脑后的自我暗示?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带着风压席卷站台,打断了他的思绪。门开了,他随着人群挤上车厢。依旧是熟悉的拥挤,身体挨着身体,空气浑浊。他抓住头顶的扶手,站稳。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女孩,似乎在低声讨论着刚看的电影。其中一个女孩说话间不经意转过头,目光掠过张灵州的脸,忽然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回去,耳根似乎有点泛红,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同伴。
同伴也看了过来,视线在张灵州脸上打了个转,然后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抿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了。
张灵州:“……” 他僵着脖子,目视前方,假装没注意到。但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不是因为钱,至少不全是。是一种更直接的、来自外界的反馈。
他忍不住,借着车厢微微的晃动和人群的掩护,悄悄掏出手机,关掉声音,快速点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亮起,映出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五官没变,皮肤因为熬夜和焦虑有些黯淡,眼底带着血丝。但是……眼神不一样了。之前总是习惯性微微躲闪、带着不确定和疲惫的眼神,此刻虽然还有些未散尽的茫然,但深处,却像被什么东西擦亮了一点,透出一种沉静的光。眉宇舒展,下颌的线条似乎也比记忆里要清晰利落一点。不是变帅了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微妙的气质改变。硬要形容的话,像是蒙尘的玻璃被擦去了一层灰,本身质地并未更改,却骤然清亮通透了许多。
是“抉择者”系统的原因?完成那个看似荒谬的任务,除了给钱,还附赠了这种……“气质优化”?
他盯着屏幕里的自已,有些出神。直到列车广播报站,他才猛地惊醒,匆匆收起手机。到站了,他随着人流下车,刷卡出闸。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冷冽。他住的地方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需要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坑洼处积着水,反射着破碎的光。
走到常去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玻璃门透出里面明亮的光线,货架琳琅满目。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几个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以前,他每次路过这里,心里都会快速盘算一下,这个月还剩多少预算,哪些是必需品,哪些只能看看。哪怕是一瓶三块钱的饮料,有时候也得犹豫。
现在……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感应器发出“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店员是个有点胖的中年大叔,正靠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小视频,闻声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张灵州没去看那些促销标签,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他目光扫过一排排饮料,最后落在角落里一种进口的天然矿泉水上。很小一瓶,价格标签是二十八元。以前他只觉得这定价离谱。
他伸手拿了一瓶。冰凉的瓶身握在手里。
又走到零食货架,拿了一包以前觉得是奢侈品的进口饼干,四十五元。
再拿了一盒最贵的那种巧克力,一百二十元。
他抱着这几样东西走到收银台,放在台面上。
店员大叔放下手机,慢吞吞地拿起扫码器。“嘀——嘀——嘀——”
“一共一百九十三。”大叔报出价格,语气平淡,准备收钱。
张灵州没动现金,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绿色图标的支付软件。往常,点开这个app总会让他心情有些微妙,余额数字总在提醒着他的窘迫。但今天,当他输入密码,将付款码递过去时,手指稳得出奇。
“嘀——付款成功。”
机械的女声提示响起。
店员大叔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收银屏幕,准备说句“慢走”。可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定住了,脸上那种懒散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慢慢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
张灵州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屏幕。
小小的收银屏幕上,除了显示商品信息和“付款成功”的字样,在角落里,似乎因为系统关联或者某种默认设置,极短暂地闪过了一行小字,大概是账户余额提示之类的信息。
那一闪而过的数字……
张灵州的心猛地一跳。
店员大叔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张灵州。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面对普通顾客的麻木和懒散,而是充满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混合着敬畏和小心翼翼的神色。他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带着点谄媚意味的笑容,声音都有点变调:“好……好的,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张灵州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拿起台面上的矿泉水、饼干和巧克力,转身推开玻璃门。
电子音再次响起:“谢谢惠顾。”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店内过于明亮的光线和店员那令人不适的目光。街道重新被昏黄的路灯笼罩。张灵州站在便利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
他知道店员看到了什么。
一个亿的余额,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颠覆一个普通便利店店员对“顾客”的全部认知。
他没有感到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种更深的虚幻感,以及一丝莫名的警惕。这钱来得太诡异,太轻易。系统,任务,奖励……这一切背后到底是什么?
他拧开那瓶二十八块的矿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很普通的水,或许有点甜?但绝不值二十八块。
可他现在买得起。
而且,这只是开始。
他拿起那盒巧克力,拆开精致的包装,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浓郁的、带着微苦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
味道……也就那样。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剩下的东西塞进外套宽大的口袋里,继续朝租住的老旧小区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心绪却更加纷乱。一个亿像一块巨大的陨石砸进了他平静(或者说死水)的生活,激起的不仅仅是浪花,更是对过去一切认知的颠覆和对未来不可测的茫然。
快走到小区门口时,一阵由远及近的、低沉暴躁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那声音太有辨识度了,不久前刚听过。
张灵州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只见那辆哑光黑色的兰博基尼“毒药”,像一头收敛了爪牙但依旧危险的黑豹,缓缓驶来,精准地停在了老旧小区生锈的铁栅栏门外。剪刀门向上扬起,那个栗色长发、黑色皮衣的大小姐,再次出现。
她下了车,却没再倚着车摆造型,而是径直朝着张灵州走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在这安静的旧街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一直走到张灵州面前才停下,距离近得张灵州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皮革的气息。她的目光比在地铁玻璃倒影里看到的任何陌生人的目光都要锐利十倍,直直地刺向他,毫不掩饰其中的探究和愈发浓重的好奇。
街灯在她身后,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却让她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盯着张灵州看了足足有三秒钟,红唇才缓缓开启,声音不像下午时那么清亮随意,反而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灵州,”她叫他的名字,字正腔圆,“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辆车,”她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台静静蛰伏在昏暗光线中的黑色猛兽,“你今天必须收下。”
夜风拂过,带着未散的雨气,卷起地上几片湿漉漉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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