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玻璃上的数字
凌晨四点五十分,刘淑珍的闹钟响了。
她在黑暗中摸到手机,按掉。隔壁床的丈夫翻了个身,鼾声如雷。女儿的房间静悄悄的——这孩子昨晚又熬夜复习了,高三,离高考还有九十七天。
刘淑珍轻手轻脚起床,洗漱,烧水,蒸上三个包子。两个是女儿的早餐,一个用饭盒装好,塞进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出门前,她推开女儿房门看了一眼。台灯还亮着,孩子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数学卷子摊开着,最后一题只写了个“解”字。
她叹了口气,轻轻关上门。
五点二十,她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还没完全苏醒的街道。风吹在脸上,三月的凌晨还很冷。她裹紧了身上的藏蓝色棉袄——那是三年前社区发的慰问品,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五点四十,她准时到达“金茂大厦”。这座三十二层的写字楼,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之一。刘淑珍在B2员工通道打卡,换上一身浅灰色的保洁制服,戴上橡胶手套,推着清洁车走进货梯。
“早啊刘姐。”保安小张打着哈欠打招呼。
“早,吃过早饭没?我这有个包子。”刘淑珍递出饭盒。
“哟,谢谢刘姐!”小张接过,压低声音,“对了,昨晚28楼‘华创资本’加班到凌晨两点,会议室脏得不成样子,您多担待。”
“晓得了。”
电梯上行。刘淑珍负责28到32层的清洁。这五层楼,聚集着三家投资公司、两家律师事务所,还有一家跨国公司的亚太总部。玻璃幕墙外,城市天际线正从深蓝渐变成灰白。
她先从总裁办公室开始。这是规矩——在老板们上班前,要把最体面的地方打扫得一尘不染。
28楼,“华创资本”的会议室还留着昨晚的战场。白板上写满了她看不懂的英文缩写和数字,咖啡杯东倒西歪,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刘淑珍麻利地收拾,用专业清洁剂擦拭那张能照出人影的长条会议桌。桌角有个被遗忘的文件夹,她捡起来,准备放到失物招领处。
文件夹滑开了,掉出几页文件。最上面一张,是市规划局的批复文件复印件,标题是《关于老城区棚户区改造项目(第二批)的批复意见》。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心地翻开。她识字,初中毕业,这些年做保洁,经常捡到员工丢下的报纸杂志,就着休息时间看,认字不成问题。
文件里有很多术语,但她看懂了几个关键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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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范围:育才路以东、建设街以南、和平巷以北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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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表:6月底前完成入户评估,9月启动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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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该区域涉及东风里小学(省重点)学区范围,拆迁后地块拟建九年一贯制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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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淑珍的手指停在“东风里小学”五个字上。
她女儿朵朵,就在东风里小学对面那所普通中学——市七中。每次家长会,班主任都会说:“咱们七中不差,但跟东风里小学的附中比,升学率差了一截。有条件的话,家长还是要为孩子考虑考虑。”
什么是条件?学区房就是条件。东风里小学的学区房,去年就涨到了五万一平,一套五十平的老破小,要两百五十万。刘淑珍和丈夫在服装厂干了一辈子,买下现在这套六十平的房子还欠着三十年贷款,两百五十万?那是下辈子的事。
可文件上说……
她心跳加快了,从帆布包最里层摸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记账用的,上面记着每天的菜钱、水电费、朵朵的补习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她用圆珠笔抄下那几个关键信息:
育才路以东、建设街以南、和平巷以北。6月评估,9月拆迁。东风里小学学区。
抄完,她把文件按原样放回文件夹,摆到会议室正中央。然后继续擦桌子,但手在抖。
“刘姐,想啥呢?”另一个保洁员王阿姨推着车进来,“哟,这会议室被糟蹋的。”
“年轻人加班,辛苦。”刘淑珍含糊应道。
“辛苦?人家一年赚的够咱们干一辈子。”王阿姨凑过来,压低声音,“知道昨晚他们为啥加班不?听说要炒什么‘学区房概念股’,一晚上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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