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于穆府地牢第三载,林砚沉终是被两个仆妇扶了出来。
地牢阴湿蚀骨,耗得他形销骨立,面色惨白如纸。
三年前,他为了阻止穆薇薇兼祧两房、私通姐夫宋驰野,曾以死相逼。
可这一次,他没有半分反抗,反倒亲手将穆府管家的印信,恭恭敬敬递到穆薇薇面前。
哪怕是撞见穆薇薇与宋驰野在榻上交缠,也能神色淡定。
三日后,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色锦袍,跪在穆老太太面前。
“奶奶,求您看在我被囚三年、未曾有过半分异心的份上,准我带着安安,离开穆府。”
穆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踌躇,良久才放下茶盏:
“砚沉,你可知晓,驰野也是个可怜人。他本是入赘穆家,薇薇姐姐猝然离世,他便成了无依无靠之人。薇薇不过是想给他留个后,延续她姐姐的血脉,并非有意负你。”
林砚垂眸掩去眼底的寒色:“我心意已决,只求带安安离开。”
穆老太太望着眼前这具被地牢磨去大半生机的身躯,想起他自小养在穆府,温文尔雅,曾是京中人人称道的才俊,终是于心不忍:“罢了罢了,你我缘分一场,穆家负你良多,今日便许你好聚好散。”
林砚沉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起身便径直往楼上而去,脚步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安安是他拼了半条命才换来的女儿,是他三年囚笼岁月里,唯一的光。
可当他推开女儿的卧房时,房间空荡一片,桌椅被移去,被褥被收走,连墙上贴着的纸鸢图样,都被撕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隔壁仆妇房内传来细碎的八卦声。
“你们听说了吗?二小姐的夫婿被放出来了,若是让他知道,刚出地牢,小小姐就被送去了惩戒所,怕是要疯魔吧?”
“可不是嘛!小小姐那时才三岁,不过是见父亲被囚,心有不平,出言冲撞了宋先生,二小姐便狠心将她送了去。那惩戒所是什么地方?都是些顽劣凶徒,小小姐那般孱弱,怎禁得住折腾?”
“谁说不是呢!听说二小姐还把小小姐的房间清空了,说日后要改成婴儿房,留给她和宋先生的孩子呢……”
林砚沉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安安!他的安安!
当年穆薇薇身子孱弱,难以受孕,是他踏遍名山大川,寻遍天下名医,甚至亲自以身试药,熬得形销骨立,才勉强调理好她的身子,才有了安安。
安安降生时,先天不足,气息微弱,险些没能活下来,太医再三叮嘱,需精心养护,不可有半分差池。
他日夜守在襁褓旁,喂药哄睡,寸步不离,可穆薇薇,竟为了宋驰野,将这得之不易的亲生女儿,送进了那人间炼狱般的惩戒所!
林砚沉攥紧双拳,拔腿便朝着穆薇薇的寝院冲去。
可就在他冲到寝院门口,即将推门的那一刻,脚步停住。
门内传来穆薇薇娇媚入骨、带着几分慵懒情欲的声音:“先前你说,安安的命格克兄弟姐妹,不利于我生养,我才狠心将她送走。如今我们相守三载,日日同床共枕,为何我依旧未有身孕?”
三年前,穆薇薇的姐姐意外离世,穆薇薇为延续姐姐的香火,竟荒唐地提出,由自己替姐姐,给宋驰野生一个孩子。
他彼时气急攻心,以死相逼,拼尽全力想要阻止这场荒谬之事,可穆薇薇却只当他是不懂规矩、善妒成性,竟下令将他关进阴冷潮湿的地牢,让他“反省”。
那三年,他受尽了世间最残酷的折磨。
忍饥挨饿是家常便饭,宋驰野派来的人,时常对他拳打脚踢、鞭抽棍打,更有甚者,隔三岔五便将他绑在石柱上,以酷刑折磨,打得他遍体鳞伤,抽搐不止。
“砰”,林砚沉一脚踹开房门。
床榻上的男女猝然受惊,慌乱地拢着衣衫。
“穆薇薇,你好狠的心!安安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能将她送去那种地方?她的身子何等孱弱,你难道忘了太医的叮嘱吗?”
穆薇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冷漠掩盖:“是安安自己不懂规矩,出言冒犯了驰野,要怪,便怪她自己。你若想让她出来,需得驰野点头应允。”
穆薇薇望着林砚沉,心中早已做好了他不依不饶、歇斯底里的准备。
她知晓,林砚沉性子清冷骄傲,骨子里带着一股执拗,从前为了阻止她,连死都不怕,如今女儿被送,他必定会闹个天翻地覆。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林砚沉竟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我替安安道歉,求你们,放安安出来,好不好?”
穆薇薇眉头一蹙,心中莫名泛起一丝烦躁。
她从未见过这般卑微的林砚沉,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温润骄傲的少年郎,如今竟为了一个孩子,放下了所有的尊严。
她轻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襟,起身走到林砚沉面前,想扶他起身。
“何必如此卑微。你自幼精通医术,曾是京中闻名的圣手,不如你替驰野调养身体。等我生下驰野的孩子,便接安安回来,我们一家三口,还如从前一般,好不好?”
林砚沉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眼底满是悲凉。
从前?
他们的家,早在穆薇薇与宋驰野苟合的那一日,便已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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