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恶邻启示录(小吴发周桂芳)已完结小说_对门—恶邻启示录(小吴发周桂芳)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对门贴了一张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墨汁还没干透，

顺着笔画往下一道一道地淌，像哭过的脸。我愣了三秒，才想起今天是大年二十九。

春联上写的是：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我盯着那“积善人家”四个字，

手里的垃圾袋突然变得很沉。三天前，对门的周桂芳站在同样的位置，指着我六岁的儿子，

用整条走廊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没爹教的东西，长大了也是祸害。

”当时我儿子正蹲在门口系鞋带。他刚学会系蝴蝶结，系得很慢，很认真，

小手指头笨拙地绕着鞋带，一遍不成再来一遍。周桂芳的门开了一条缝，

她那头烫得焦黄的老式卷发从门缝里挤出来，然后是那双三角眼。“大中午的不让人睡觉，

在走廊里鼓捣什么呢？”我儿子吓了一哆嗦，刚系到一半的蝴蝶结散了。

我把他往身后拉了拉，说：“周姨，对不起，我们小点声。”“对不起？”她把门彻底拉开，

穿着秋衣秋裤站在门口，秋衣塞进秋裤里，秋裤塞进袜子里，勒出腰间一圈肉，

“你儿子在门口折腾了十分钟了，这叫小点声？”“他在系鞋带。”“系鞋带？

”她往下看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挤出两道深刻的法令纹，“鞋带都不会系，六岁了吧？

脑子有问题吧？”我攥紧了手里的钥匙，金属齿硌进掌心。“我儿子很正常。”“正常？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痰音，“我看是有人生没人教。

你们家那个男的多久没回来了？一个月？两个月？我跟你讲，男人不回家，肯定是有原因的。

你自己不正经，养出来的儿子也不正常。”我儿子从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问：“妈妈，

什么叫不正经？”我蹲下来，把他的脑袋轻轻按回去，说：“没什么，宝宝先回屋。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周桂芳。我很想说点什么。我想说，我丈夫不是不回家，

是他三个月前在工地上出了事，我再也没法让他回家。我想说，我儿子很正常，

他画画得过奖，幼儿园老师说他比同龄孩子都懂事。我想说，你凭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太清楚了，跟这种人，说什么都没用。你讲道理，她跟你撒泼。你撒泼，她比你更泼。

你忍了，她变本加厉。你反抗，她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这个小区待不下去。

我见过她是怎么办事的。去年，三楼的小两口养了条狗，周桂芳嫌狗叫吵。她先是敲门骂，

然后在业主群里发长文控诉，说狗毛过敏快死了，说小两口没素质。小两口不理她，

她就往人家门口泼水，泼了整整一个冬天，门口结了一层冰，差点把人家老太太滑倒。

最后小两口把狗送走了。前年，五楼新搬来一个送外卖的，周桂芳嫌他电动车停楼下碍事。

她先是扎轮胎，然后在单元门口贴大字报，说这人半夜回家动静大，说送外卖的都是穷鬼。

那人跟她吵了一架，第二天电动车就被人划了，车座割开一道大口子，海绵翻出来，

像白花花的肠子。后来那人搬走了。我惹不起她。我儿子还小，我得护着他。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拉着儿子进了屋，把门关上，反锁。隔着一道防盗门，

听见她还在外面骂：“缩头乌龟！你们全家都是缩头乌龟！我呸！”我儿子仰着脸看我，

眼睛里有一点惊慌，但更多的是不解。“妈妈，那个奶奶为什么生气？”“她不是生气。

”我说，“她就是那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我想了想，说：“心里很苦的人。

”儿子不懂。他当然不懂。他才六岁，他眼里的世界是甜的，是棉花糖味的，

是动画片里好人永远战胜坏人、正义永远得到伸张的。他不知道，现实世界里，

好人未必战胜坏人。坏人可能只是变老，然后变本加厉。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业主群，找到周桂芳的微信头像，点进去，拉黑。然后我退出了业主群。手机安静了。

窗外，对面楼亮着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浮在黑暗里的船。我儿子睡熟了，

小手攥着我的睡衣领口，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我看了他很久。二大年三十那天，

我把房子挂出去了。中介小吴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姐？

这个点儿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小吴，”我说，“我那套房子，帮我挂出去。”“啥？

”他清醒了，“姐，九十七平那套？幸福花园那个？”“对。”“姐，那可是学区房啊！

你儿子将来上学……”“我知道。”我打断他，“挂了就行。”沉默了几秒钟，

小吴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姐，是不是遇上啥难事了？你要是急用钱，

我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快贷……”“不用。”我说，“不是钱的事。

”“那是……”“就是不想住了。”小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干中介五六年了，

什么人都见过。他知道，说“不想住了”的人，十有八九是住不下去了。“行，姐。”他说，

“我帮你挂。价格呢？”“比市价低二十万。”“……姐？”“条件只有一个，”我说，

“快。”又是三秒钟的沉默。“姐，我知道了。”小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

像接了一单寻常生意那样稳，“我这就办。”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烟。我不常抽烟。

上一根还是三个月前，在殡仪馆门口，一个陌生男人递给我的。他说，抽一根吧，

扛不住就抽一根。我抽了，呛得眼泪直流，不知道是因为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现在我又抽了一根。风很大，烟灰被吹散，落在楼下空无一人的小广场上。大年三十的上午，

整个城市都空了，人们像候鸟一样飞回老家，只有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或者有家不想回的人，还留在这里。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

他知道妈妈心情不好，知道不能吵。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疼。抽完烟，我回到屋里，

把手机充上电。刚开机，微信就蹦出来一堆消息。业主群的消息。我没退群吗？退了的。

可能是有人把我拉回去了。我点开看了一眼。周桂芳又在群里说话了。“我告诉你们，

这房子要是真租给那种人，我们这栋楼就完了！到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这儿跑，

你们愿意？反正我不愿意！”有人问：“周姐，你说的哪种人啊？”“还能哪种人？

没正经工作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那种！我那天在电梯里碰见他，大花臂，

脖子上还有纹身，穿个破T恤，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这种人来我们小区，

以后谁还敢让孩子在楼下玩？”又有人问：“那房子卖出去了？谁买的啊？”“谁知道！

听说是从外地来的，搞什么培训班的，教小孩打架子鼓还是什么玩意儿，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行当！我儿子说了，搞艺术的都是神经病！”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放下了。关我什么事呢？我房子都卖了。三大年初六，

中介小吴带着客户来看房。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后颈露出一截青色的纹身。他话不多，进了门，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我儿子躲在卧室门口偷看他。他睁开眼睛，正好跟我儿子对上眼。“嗨。”他说。

我儿子缩回门后，又探出半个脑袋。“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乐乐。”儿子小声说。

“乐乐，”他点点头，“好名字。”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地上，

往我儿子那边推了推。“给你的。见面礼。”我儿子看看我。我点点头。儿子走过去，

捡起糖，小声说：“谢谢叔叔。”男人笑了笑，站起来，继续看房子。他看得很仔细，

每一个墙角都摸一摸，每一个窗户都开一遍，最后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对面那户，”他指了指，“住的是个老太太？”我心里咯噔一下。“对。”我说。

“脾气不太好？”我没说话。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姐，

”他说，“这房子我要了。”小吴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你……不看看别的了？”小吴说，

“后面还有几套呢，比这个还便宜……”“不用。”他说，“就这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餐桌上。“全款。今天能签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后颈那截纹身上。那纹身我看着清楚了，是一个鼓槌交叉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