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陈锐被公司派去东莞跟进一批电路板的货。工厂在东莞长安镇，是家规模中等的电子厂，专做各类电路板加工。他到厂时，正赶上工厂赶货，车间里灯火彻夜通明，流水线飞速运转，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焊锡味。
陈锐站在车间门口等候黄厂长，车间内的机器轰鸣声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朵发沉。透过玻璃往里看，工人们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戴着防尘帽，头埋得低低的，手上的动作快得几乎连成残影，一刻也不停歇。大多是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疲惫，眼神却依旧盯着流水线上的零件，不敢有半分懈怠。
陈锐望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张晓梅之前说过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你以为外面钱好赚？”一句话，竟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黄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操着一口生硬的广东普通话，和陈锐简单寒暄后，便直奔主题谈货的事宜。事情谈妥，陈锐刚转身要走，车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有人晕倒了！”
他愣了一瞬，立刻跟着闻声涌去的工人跑了过去。晕倒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脸色苍白得像纸，静静地躺在流水线旁的地上。旁边的工友们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来，有人低声嘀咕“怕是中暑了”，也有人急着说“得赶紧送医院”。
黄厂长皱着眉凑过来，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又来了，三天两头出这种事。”
陈锐上前一步，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累的呗。”黄厂长语气里满是不耐，“这些打工妹，为了多挣点加班费，天天熬着加班，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就算是铁人也扛不住啊。”
陈锐看着女孩被工友扶着慢慢走出车间，单薄的身影晃悠悠的，心里忽然堵得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当晚，陈锐在工厂旁边的小招待所住了下来。半夜辗转难眠，他索性起身出去走走，刚走到工厂门口，就看见路灯下蹲着一个人影，正借着微弱的灯光低头看着什么。
走近了，他才认出，正是白天晕倒的那个女孩。她依旧是那身蓝色工服，蹲在地上，膝盖上捧着一本书，看得格外认真，连身边有人走近都没察觉。陈锐轻轻凑过去，看清那是一本破破烂烂的初中数学课本，书页泛黄，边角都卷得不成样子，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陈锐轻声开口。
女孩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灯光落在她脸上——瘦瘦的脸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只是此刻满是警惕，像只受惊的小鹿。“你是谁？”她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是今天来谈货的客户，白天见过。”陈锐放缓语气，在她旁边轻轻蹲下，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看的什么书？”
女孩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把书递给他。封面上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白薇。是一本《初中代数》。
“想考学？”陈锐问道。
白薇轻轻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眼神黯淡了些：“也不是想考学，就是……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觉得自己没文化不行，想慢慢补一补，多学点开东西。”
陈锐看着她眼底的憧憬与局促，心里忽然一酸。他想起自己当年备战高考时，父亲也是这样，每晚都蹲在煤油灯下，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写作业，不吵不闹，只默默守着一盏灯。
“你多大了？”
“十九。”
“老家是哪儿的？”
“四川达县的。”白薇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家乡的口音。
陈锐沉默了片刻，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轻声说道：“好好学，别放弃。知识这东西，什么时候开始学都不晚。”
白薇抬起头，看着陈锐，那双大眼睛里渐渐泛起光来，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陈锐办完所有事，收拾东西准备回深圳。临走前，他特意找到黄厂长，问起白薇的情况。黄厂长摆了摆手，说道：“你说白薇啊，干活倒是挺勤快的，就是心思总不在干活上，老想着看书，跟其他工友也不太合群。”
陈锐皱了皱眉：“她昨天晕倒了，厂里就没管过吗？”
黄厂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管什么管？现在的打工妹都娇气得很，我们当年出来打工，比她们累十倍，也没这么多毛病。”
陈锐看着他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工厂。
回到深圳，白薇蹲在路灯下看书的样子，总在陈锐脑海里挥之不去。说不出具体是为什么，或许是她那份在困境里依然不放弃学习的韧劲，或许是她眼底的憧憬，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不甘平庸，拼命想通过努力改变命运。
过了一个星期，陈锐再次前往那家工厂，这次是谈下一批订单的合作。事情谈完后，他没有立刻走，特意绕到车间门口，静静等在一旁。
下班铃声响起，工人们陆续走出车间，白薇也混在人群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低着头慢慢走着。看到站在门口的陈锐，她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你……你还没走？”她小声问道，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警惕，却多了几分疑惑。
陈锐笑了笑，说道：“我在等你。”
白薇更疑惑了，警惕地看着他：“等我干什么？”
陈锐没多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本书，递到她面前：“给你的，一本初中数学，一本英语，都是我以前用过的旧书，不影响看，还能用。”
白薇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陈锐手里的书，又看看陈锐，一时竟忘了说话。
陈锐把书轻轻塞到她怀里，语气温和：“好好学，别偷懒。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写信问我。”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公司的地址，“我要是帮不上忙，也能帮你找人请教。”
白薇捧着那几本书，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声音哽咽着，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陈锐想了想，看着她，语气真诚又平静：“因为我也穷过，我知道，想靠自己的努力往前走，有多难。”
说完，他冲白薇点了点头，转身便走。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停留。
走出工厂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东莞的夜空不像深圳那样灯火璀璨，只有几颗淡淡的星星，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陈锐抬头看了看夜空，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人这一辈子，能帮人的时候，就帮一把。不图回报，不图什么，只求心里踏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钱包还在，里面的钱一分没少。
风轻轻吹过，带着工厂的焊锡味，心里却格外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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