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画展持续了七天。
第三天的时候，林深告诉她，二十幅画卖出了十五幅。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
“苏晚，你要火了。”
她正在喝咖啡，闻言抬起头，淡淡笑了笑：“是吗？”
林深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三年前她来他画廊打工，还是个会为了几十块钱的差价纠结半天的学生。现在她坐在这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了。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
“林学长，”她放下杯子，“那个傅云深，是什么样的人？”
林深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他秘书联系过我。”苏晚说，“约我见面。”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眼光很准。被他看上的人，身价至少翻三倍。”
“我不是问这个。”
林深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问他这个人怎么样？”
苏晚没说话。
林深想了想，说：“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生意上很精，但做人还算有底线。圈子里对他评价不错，没听说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苏晚点点头。
“怎么，动心了？”林深开玩笑。
苏晚瞥他一眼：“林学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
林深笑着摆手：“行行行，不问。”
两天后，苏晚在画廊附近的一家茶馆见到了傅云深。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气质温和。
“苏小姐。”他站起来，伸出手。
苏晚握住他的手：“傅先生。”
两人落座，傅云深亲自斟茶。
“看过你的画。”他说，“那组《寻星的女孩》，我很喜欢。”
苏晚道了谢，等着他继续。
傅云深看着她，眼里有些欣赏：“你很沉得住气。”
苏晚笑了笑：“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云深也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喜欢哪幅画，打算出多少钱买。”
“那些问题，林学长会替我谈。”苏晚说，“我来见您，是因为您想见我。”
傅云深看着她，眼里的欣赏更深了些。
“苏小姐，”他说，“我想签你。”
苏晚愣了一下。
“不是买一两幅画。”傅云深继续说，“是我名下的艺术基金，想和你签一份长期的合作合约。你的作品，我们会优先收藏，也会帮你对接更多的展览资源。”
苏晚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是我？”
傅云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因为你的画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真实。”他看着她，“你的画不是画出来的，是活出来的。这个年纪的画家，技巧好的很多，但有内容的很少。你的画，每一幅都在说话。”
苏晚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每一幅都在说话。
说她的故事，她的眼泪，她的重生。
“我考虑一下。”她说。
傅云深点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苏小姐，”他说，“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苏晚看着他。
“往前走，别回头。”傅云深说，“你的路还很长。”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苏晚一个人坐在那里。“往前走，别回头…”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
苏晚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离开那天晚上的风。
那天她也是一个人，在风里走了很久。
她端起已经凉掉的茶，一口喝完。
苏晚和傅云深签约的消息传开那天，林染打了八个电话。
“晚晚！”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尖得刺耳，“你要发了你知不知道！”
苏晚把手机拿远一点：“知道知道，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林染说，“今晚必须庆祝！我做饭，你带酒！”
苏晚笑着挂了电话，去超市买了两瓶酒。
晚上，林染家又热闹起来。
许原在厨房打下手，小年糕在客厅捣乱。沈临也来了，坐在沙发上陪小年糕搭积木。苏晚到的时候，正看到小年糕不小心把一块积木砸在沈临脑袋上。
“晚晚阿姨！”小年糕看到她，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你看我的城堡！”
苏晚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堆歪七扭八的积木，认真地说：“哇，好漂亮。”
小年糕得意洋洋：“我建的！以后给你住！”
苏晚蹲下来，捏了捏他的小脸：“好，以后阿姨就住你的城堡。”
沈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笑。
吃饭的时候，林染忽然问：“晚晚，那个傅云深，长得帅不帅？”
苏晚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啊。”林染眨眨眼，“听说他可是黄金单身汉。”
许原在旁边幽幽地说：“林染，你老公还在呢。”
林染摆摆手：“我知道，我就是替晚晚打听打听。”
苏晚被她逗笑了：“行了，人家是收藏家，我就是个画画的。”
吃完饭，苏晚帮林染收拾碗筷。林染忽然压低声音问她：“晚晚，沈临那边，你怎么想的？”
苏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怎么想？”
“别装傻。”林染看着她，“他对你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
苏晚沉默了几秒。
“染染，”她说，“我现在不想想这些。”
林染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刚从那一段里走出来，需要时间。”她说，“但晚晚，沈临这个人，真的不错。”
苏晚低着头，把碗放进洗碗池。
“我知道。”她说，“可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林染拍拍她的肩：“不急，慢慢来。”
苏晚点点头。苏晚刚从上一段感情抽离，不想那么快就开始下一段。
从林染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沈临送她回家。
两人走在小区里，路灯昏黄，树影婆娑。晚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最后一缕桂花香。
“今天傅云深找你，谈得怎么样？”沈临问。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林染说的。”沈临笑了笑，“她什么都跟我说。”
苏晚“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到楼下，苏晚停下来。
“到了。”她说。
沈临点点头：“上去吧。”
苏晚看着他，忽然问：“沈临，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苏晚想了想，“问我怎么想的。”
沈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苏晚，”他说，“我对你好，是我的事。你不用有压力。”
苏晚愣住了。
“我知道你刚从那一段里走出来。”沈临继续说，“你需要时间。所以我等得起。”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她的长发。
苏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沈临，”她轻声说，“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沈临笑了笑：“那就等你自己知道的时候再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上楼。
推开房门，走进那个小小的房间。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沈临已经不见了。
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路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夜晚送她回家。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她轻轻笑了笑，拉上窗帘。
第二天，苏晚收到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苏晚，我是姜颜。能见一面吗？”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回复。
她起床洗漱，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坐在窗边慢慢喝。
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时间，地点。”
三天后，苏晚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厅见到了姜颜。
姜颜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妆化得很浓，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她看到苏晚进来，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坐吧。”苏晚在她对面坐下。
姜颜坐下来，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晚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姜颜才开口：“苏晚，对不起。”
苏晚挑了挑眉。
“那天的事，是我做的。”姜颜低着头，“照片是我找人拍的，也是我让人把那些东西放到陆沉渊桌上的。我就是……我就是恨许原，也恨你。”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苏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说完了？”
姜颜愣住了。
“说完了，那我走了。”苏晚站起身。
“苏晚！”姜颜叫住她，“你……你不怪我？”
苏晚回过头。
“姜颜，”她说，“我怪你什么？”
姜颜张了张嘴。
苏晚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她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现在还在那套大房子里等他回家。”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是你让我知道，有些人，等不到的。”
姜颜的眼眶更红了。
“苏晚，我……”
“行了。”苏晚打断她，“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以后，别再找我了。”
她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厅，阳光有些刺眼。
苏晚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初冬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轻。
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不是原谅姜颜，是放过自己。
她拿出手机，给林染发消息：“晚上吃什么？”
林染秒回：“你来决定！”
苏晚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她走在街上，路过一家花店，看到门口摆着一束白色的雏菊。
她停下来，买了一束。
不是送给谁。
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配得上一束花。
晚上，林染家又热闹起来。
沈临也在，小年糕围着他转。许原在厨房打下手，被林染指挥得团团转。苏晚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烟火气，嘴角一直带着笑。
“晚晚，”林染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姜颜找你干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许原说的。”林染撇撇嘴，“他前女友的事，他当然紧张。”
苏晚笑了笑，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染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就这么放过她了？”
苏晚看着她：“不然呢？”
“让她赔偿啊！让她道歉啊！”林染想了想，忽然泄了气，“算了，你高兴就好。”
苏晚笑了。
“染染，”她说，“我不是放过她，我是放过自己。”
林染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
“晚晚，”她说，“你真的变了好多。”
苏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小家伙爬到她腿上来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她问。
林染想了想：“变强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年糕在她腿上扭来扭去，忽然指着茶几上那束白色的雏菊问：“晚晚阿姨，这是什么花呀？”
“雏菊。”苏晚说。
“好看！”小年糕伸手想摸，被林染一把拦住。
“别动！那是晚晚阿姨的花！”
苏晚笑了，拿起一支递给他：“送给你。”
小年糕高兴地接过去，举着花满屋子跑。
许原从厨房探出头：“小年糕，别跑！摔了！”
话音刚落，小年糕就“啪”一声摔在地上。
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哭声。
“哇————————啊————”
林染扶额：“许原，你能不能闭嘴！”
许原委屈：“我让他别跑，他又不听……”
苏晚看着这一家子鸡飞狗跳，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
吃完饭，沈临送她回家。
走在路上，沈临忽然问：“今天姜颜找你，没事吧？”
苏晚看了他一眼：“林染跟你说的？”
沈临点点头。
苏晚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沈临看着她，忽然说：“苏晚，你真的挺厉害的。”
“什么？”
“就是……”沈临想了想，“很多人遇到你那些事，可能很久都走不出来。可你走出来了。”
苏晚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也不是一下子走出来的，”她说，“是一步一步的。”
沈临点点头。
走到楼下，苏晚停下来。
“到了。”她说。
沈临看着她，忽然问：“苏晚，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你以后真的准备好了，会不会考虑我？”
苏晚愣住了。
她看着沈临，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临，”她轻声说，“我现在，真的不知道。”
沈临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没关系。”他笑了笑，“我等。”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晚风吹过来，吹起她的长发。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楼。推开房门，走进那个小小的房间。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今天的星星很亮。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夜晚送她回家。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她轻轻笑了笑。
城市的另一端，陆沉渊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
他刚从公司出来，没有回家，不知道怎么就开到了这里。
她的楼下。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
灯还亮着。
她还没睡。
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今天见了谁，笑了几次。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这里，看着那扇窗。
像一只飞蛾，明知道扑不过去，还是忍不住靠近。
手机响了。
是小周发来的消息：“陆总，查到了。姜颜今天见了苏小姐。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但苏小姐出来的时候，看着心情不错。”
陆沉渊盯着那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姜颜去找她做什么？他的手握紧方向盘。
他想上去。
想问她姜颜有没有欺负她，想看看她好不好。
可他动不了。他没有资格。那扇窗，他进不去。那个人，他见不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慢慢离开。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晚，正站在窗边。
如果他抬头，如果她低头。
他们或许能看见彼此。
可她没有低头。
她看着星星。
他看着她窗里的光。
然后他走了。
光还亮着。
夜色沉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里，有些人会往前走，有些人会停在原地。
这很正常。
故事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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