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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拐角处的一家小咖啡馆。
招牌早就褪了色,“时光咖啡馆”几个字只剩下淡淡的凹痕,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家废弃的门面。
门口种着一盆薄荷,半死不活地赖在那里,浇多少水都那个死样子。
我叫苏琳,三个月前,姑姑走得很突然。
她把店留给我,连带一堆咖啡豆、一台老旧的意式机、以及一个我从没听过的秘密配方。
配方写在泛黄的笔记本上,字迹潦草得像是酒后写的,我只认出“水温87.3度顺时针搅拌七圈半”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我手艺一般,拉花永远歪,拉出来的叶子像一棵被台风刮过的树。但我从不关门歇业,因为关了门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晚上九点,我正准备打烊。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把干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没有军衔没有徽章的旧军装。
“请坐。”我放下手里的抹布,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老人没坐窗边,而是慢慢走到吧台前,在高脚凳上坐下来。
他把一个布袋子放在脚边,布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喝点什么?”我问。
老人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最后他说了一句:“什么都行。”
我愣了一下。
“什么都行”不是一种饮品,而是一种态度。
我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干黄、疲惫、眼袋很重,应该睡眠不好。
我决定给他做一杯热拿铁,牛奶多一些,咖啡因少一些,可能会让他舒服一点。
磨豆、压粉、萃取。
咖啡液流出来的时候颜色偏深,我意识到这包豆子烘得有点过,可能会苦。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多加了点奶,希望能中和一下。
拉花?算了。
我连叶子都拉不好,今天这个状态拉出来估计像一坨,不丢人了。
我把杯子递过去的时候,老人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像是很多年积攒下来的。
“您的拿铁。”
老人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头埋的更低了。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端着杯子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被吓到了。真的被吓到了。
“您……您没事吧?”我递过去纸巾,声音都有点发颤。
老人没有接纸巾,他开始说话了。
声音很小,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而不是跟我。
“五班的兄弟们……”他说,“五班的兄弟们,我想你们呀。”
我的汗毛竖起来了。
老人又喝了一口拿铁,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把杯子轻轻放在吧台上,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从那个布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怀表,黄铜的,表面磨损得很厉害。
他打开表盖,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很小,看不清人脸。
“1979年,”老人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2月17号,我们在那个高地上,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全班十二个人,最后只剩三个。”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老班长走之前跟我说,‘小刘,你要是能活着回去,替我去看看我娘’。”老人的手摩挲着怀表,一下一下的,“我活着回去了。我去了。他娘已经不在了。1980年走的,走之前一直在等。”
我站在吧台后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人又喝了一口拿铁,这次他没有哭,而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光。
“五班的兄弟们,”他说,“我现在是替你们活着。你们没看到的高楼大厦,我替你们看了。你们没吃到的白面馒头,我替你们吃了。你们没喝到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
“你们没喝到的咖啡,我替你们喝了。”
他把杯子里的拿铁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放在吧台上。
“多了,”我说,“拿铁二十五。”
“多的算小费。”老人拎起布袋子,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您刚才说……您看到了什么?”
老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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